进宝在上菜口那把椅子上坐下,离春儿只一张椅的距离。
他能闻见春儿发梢里那点淡淡的雨气,昨夜沾上的,还没散尽。
杨老将军举了筷子。
在杨府吃饭总没什么大规矩,人齐了便动筷。
“小子,手好点没?”老将军筷子点点桌上的冰糖猪肘,“吃啥补啥,吃点这个。”
杨二插嘴:“今儿特意吩咐做的,爹说给你补补。老晕过去可不行。”话里带点揶揄,是报复方才进宝呛他的那几句。
进宝没恼,眼角扫一眼春儿。那盘猪肘离她有些远。
“谢过老将军费心。”他说,“说来您确实与我们东家有父女缘分——东家也爱吃这道菜。”
杨二眼珠子一转,筷子叉了一大块猪肘,伸着胳膊就往春儿碗里送。
“好好,吃猪肘吃猪肘,妹子先吃。”
柠儿的笑一下僵在脸上。
她盯着那块猪肘,又盯着春儿的碗,筷子啪地一放。
“这宋掌柜的倒是事事尽心,什么都惦记着我这春儿姐姐。”
桌上静了一瞬。杨二夹完肘子把手缩回去,脸上还带着点不明所以。
柠儿朝春儿抬了抬下巴。
“今儿晌午,府上来人给宋掌柜看伤,姐姐去偷看了吧?”
春儿的脸色白了。
“我那是——”
“我知道。”柠儿打断她:“姐姐心思纯善,许是好奇吧,但我听说这治伤是褪了衣裳的,姐姐看了也不怕长针眼。”
进宝放下了筷子。他没有看柠儿,目光只落在杨老将军身上。老将军正一口一口扒着饭,像没听见。
“我先前还奇怪,姐姐怎么被外头传得那样难听——”柠儿的声音拔尖了些,“说你随意嫁个死太监,随意拿清白开玩笑,还和二哥拉拉扯扯。原来是姐姐自己平日就不检点呢。”
她像是觉得自己占了理,得意笑笑:“外头人说姐姐,难免带上杨府。妹妹是替姐姐着想,往后可要千万注意洁身自好呀。”
进宝盯着杨老将军。他还在扒饭,筷子稳稳的,像是聋了瞎了。
春儿张着嘴,脸上毫无血色。那些话太刁钻——每句都是事实,可拼在一起就能把人压进泥地里,裹一身脏,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进宝的手在桌下攥紧了,他还是盯着杨老将军,像要盯出个洞来。
杨二脸色一涨,刚要开口。老将军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呵。
进宝垂下眼。
果然……都是哄人的。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心里竟还有些踏实。像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砸的是自己的脚,但好歹不用再悬着了。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柠儿小姐。”他声音温和,像是真的有问题想请教。
“我们夫人是皇上的钦点三品诰命。小姐方才那番话,是对皇上不满吗?”
柠儿本还挂着的那点娇俏笑意,像被人一把揭了去。一个小小的掌柜,怎么敢扯上皇上?她白着脸争两句。
“臣……臣女,只不过姐妹间劝善的闲话,都是为了杨府的脸面。”
进宝温和地笑了。
“小姐实在欠些教养。臣女是官家小姐的自称——敢问令尊官至几品?”
柠儿张着嘴,说不出话。
“何况,我只是提了一嘴皇上,小姐又不是跟皇上奏对,缘何自称臣女?”
他的目光落在柠儿脸上,不轻不重的扫一下。
“贻笑大方。”
柠儿的脸彻底白了。眼角沁出泪花,她去扯老将军的袖子。
杨老将军缓缓放下碗,啪地放下筷子。
春儿的脚在桌下蹭了蹭进宝的小腿,像是在劝“够了”。
进宝没管。他笑着,直直望向老将军,等他说出什么偏心的话来。舌尖上备好的那些高帽子、那些软刀子,一字一句,都妥帖地等着。
“春儿丫头,你还不如这臭小子。”杨老将军慢条斯理开口。
进宝一愣。
“你是姓杨的,外头的亲戚小姐欺负到头上来了,就一句话不说?这才是给杨家丢人。”
进宝的脸色悄悄缓了下来。
他扭头看春儿,傻丫头还愣着,像没听懂老将军在替她说话。
他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春儿的。眼睛斜斜瞟过去,眼尾藏着一句敲打:你那伶俐劲儿呢?
春儿一抖,回过神来。
“妹妹方才的话,说得不对。”
“今日去看宋掌柜治伤,是一个东家的本分。掌柜的给舅舅办着差,给我看着铺子,挂着实在的差事。我若不去,才是失职。”
她咽了咽,越说越顺,只觉得肚子里突然藏了一箩筐话:
“至于外头那些传言。诋毁三品诰命,是要治罪的。妹妹耳目灵通,却也不要过多掺和。到时事发,万万别牵连了自己。”
柠儿“我我我”了半天,说不出个整句。最后只是去拉老将军的袖子:“姑父,你不疼柠儿了吗——”
杨老将军叹了口气,抽开自己的袖子。
“姑父自然疼你。”他说,“但姑父要是放任你不管,才是真的害你。”
他看向春儿。
“春儿丫头,你说该怎么办?逐出府上也罢,怎么都好……你看着办。”
柠儿的脸一下子白了,真的怕了。她看看杨二,又看看春儿,眼珠提溜乱转。
这次来是自己好不容易求了父亲的……若是被打发回去,好久都见不到二表哥了。
她猛地扑到春儿身边。
“姐姐、姐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乱说话了,你别赶我走好不好,求你了——”
半是哭,半是卖娇。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方才那副娇俏模样。
春儿看了看杨老将军。他还皱着眉,看着柠儿似有心疼,但没松口。
她又看了看进宝,只见他微微摇了摇头。
春儿懂了。
义父把刀递到她手里,是要她立威。但她不能一刀砍下去,砍得太狠,伤的是义父的面子,也是舅父和杨家的那层亲。
她弯下腰,把柠儿扶起来。
“我怎会赶妹妹走?”她的声音轻下来,哄小孩似的,“只是妹妹这性子太浮躁,不如在房里抄三日经,沉一沉心性。”
她笑着补了一句:“姐姐也是为你好。”
不是逐出府……
柠儿大大松了一口气。这处罚太轻,她几乎要笑出来。又忽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副扑上去求饶的样子有多丢人。
“谢谢姐姐宽厚。”她说,“柠儿……遵命。”
话说完了,才觉得又出了丑。什么“遵命”?弄得自己像个丫鬟。
她偷偷抬眼,那个丑脸的掌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双黑眼睛渗人得很,像什么都看穿了。
柠儿的脸涨得通红。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袖子甩甩,摔摔打打地哭着跑了。
杨老将军给杨二使了个眼色,杨二没动。
老将军踢了一脚他的凳子腿。
杨二这才像个被赶上架的鸭子似的,拖拖拉拉站起来,叹着气追出门去。
桌下,进宝的腿与春儿的腿靠在了一处。
他刚挪过去的,脚腕圈住她的脚腕,像是圈着她。
杨老将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春儿,好丫头。”他又啜一大口酒,辣的吸一口气,“委屈你俩了,多吃饭。”
说完就不再说话了,埋头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