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掌心饵,驯娇记 > 第328章 灯火深处
    醒来进宝睁眼时,房里一片将沉未沉的深橘色。

    “醒了?你可把春儿妹子急坏了。”

    声音很远,仿佛响在这房间之外。

    进宝眨眨眼,床边坐着一个高大的影子,暮色勾出他的轮廓——是杨二。

    “起来……你衣服、脏。”

    他挤挤沙哑的喉咙,吐出这么一句。

    杨二低头看看自己衣裳,又看看进宝,最终还是站起来。

    一个拳头轻轻落在进宝胸口,隔着棉花似的没有一点疼。只有右手臂上,一点温温的感觉慢慢爬上来,把他稍稍拉回人间。

    进宝动了动那只又软又热的右手臂,指尖抓住被褥。再用力,抓得更紧了些。

    “张营医说了,再来个三四次,就能好个七八成,不耽误握笔。”杨二絮絮叨叨的说。

    “我左手也能写。”

    四周静了静。暮色更沉了,从橘色往灰紫里陷。

    “……我发现你这人特犟。”杨二说,“走,吃饭去,都等你呢。”

    进宝撑着身子坐起来,杨二从旁托了他一把。脑袋还是晕的,像有人在里头晃铃铛。

    “我是外客,”进宝说,“实在不必每顿等我吃,府上还有女眷。”

    杨二扯出个笑来,牙齿在渐暗的光里一闪。

    “什么外不外客,是我兄弟,是我妹婿。”

    进宝踩上鞋,没站起来。

    “可杨老将军不会这么想……”

    他的右手扣住杨二的腕子。那只刚能动的手,力道还虚,他用了全部力气扣着。杨二的腕子很粗,温的。

    “为什么费劲儿帮我治手?”进宝问。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他把自己心里那个死结露出来一点,就一点。

    “你爹是不是要拿春儿吊着我?要我干什么?”

    右手又用了点力气,像企图捏紧什么东西。

    杨二愣了愣:“因为答应给你治手了啊。拿春儿吊着你?没有吧……”

    他忽的一乐。

    “你又不是驴,拿个胡萝卜吊着就能走。”

    他拧了拧腕子,轻轻挣出来。“行了行了,黏黏糊糊的。”

    进宝抬起眼,深深看了杨二一下。声音有些执拗的认真,像在宣读什么亘古不变的准则。

    “我是个阉人,是个麻烦。”

    杨二点点脑袋:“对对。”

    进宝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铺开一层比暮色更深的阴影。

    “险些忘了,”杨二却蹲下来,和进宝平视,“我爹是说过你身份麻烦,让我千万不要在外头和你关系太近,要把你藏好。”

    一线的夕阳落在他头发上,显得有些毛茸茸。他声音尽量轻下来。

    “等着……等着五殿下,万一……坐上那个位置,再看能不能在身份上想想办法。也说不好,只能后面再看。”

    他又凑近了些。

    “这话你可不能往外说啊,我脑袋还要呢。”

    进宝的下巴猛地绷紧。

    “真的?”他的声音变了,有些尖细,但他顾不上收,“这是杨老将军说的?”

    “对啊。”

    “可将军当初明明与我说——陛下的心思谁也摸不准,我和春儿的事得瞒住,否则杨家容不得我。”

    杨二像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进宝的脸上了,他盯着进宝随意踩上的鞋,鞋跟还踩在鞋帮上,不像他这个人那样齐整。

    “我还能骗你吗,我跟你什么交情。”

    他伸出手。

    在进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利落地替进宝提上鞋跟。然后手往上移,按了按进宝脸上那道疤。

    进宝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

    “我爹就那样,说话凶。”杨二的手还搁在他脸上,用了点力气,让那假疤贴的更牢固点,“他说的意思就是让你先瞒住嘛,可饭肯定要一家人吃的。”

    他搂着他的肩膀站起来,推出了门。

    “走走,吃饭。”

    进宝走的有点深一脚浅一脚。右手还胀着热着,像一团还不太旺的火。后头杨二的手掌厚实、温热,稳稳地撑着他。

    他总觉得那是精怪幻化的。

    只要他一倚上去,可怖的獠牙就会从那温着的厚实身躯里脱出来,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杨家都这样的门第,怎么会真的接纳他呢?

    他把那个问题从身体最深处掏出来——那个快霉烂的、他问了自己几百遍的问题,搁在这暮色里,想晒晒。

    “那陛下曾说的,你与春儿的婚事?”

    杨二撑着他肩膀的手猛地缩回去。像被什么扎了,做出个闪躲的动作。

    ”你别说这话了,我害怕。皇上就是不想让我娶世家女子,不娶世家女就好了…… 春儿以前是我弟妹,现在是我妹子。”

    他又低低嘟囔出一句:“你可不许再动手啊……”

    进宝的嘴角慢慢漾出一丝笑,像是被杨二逗乐了。

    “堂堂杨二将军,竟是打不过我的。”

    “你别得意!我那是让着你,我那一拳下去……”

    两个人一来一往间,用饭的前厅就在眼前了。门大开着,灯火的光潮水似的涌出来,把暮色推回去。

    舅父不在。杨老将军正被柠儿哄得直笑。春儿坐在一旁,秋水似的眼睛看过来,像藏着无数问不出口的话。

    上菜的过道间还是摆着一张椅,他这才发现,这椅子离春儿很近。

    进宝顿了顿。

    他想提醒自己。要把自己摆正,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要淹死在蜜罐子里——

    可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想,就沾一口。就偷偷地、轻轻地,沾一口蜜水。尝个味就退出来,不会淹死的。

    他快步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