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进宝将人送回东跨院。
雨已停了,回来时沾了一身晨露。他换了身干爽的,又趴着小睡一会儿。梦里只有春儿在他指下弹动的那点节奏。
砰——
门猛地被推开。
“兄弟!!!”
杨二长号一样的声音灌了满室,硬生生将进宝从梦里拽出来。
进宝猛地睁眼。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扑了满眼,只是亮,一时还看不清东西。怀里,夜晚的温度早早散去,只剩被褥上一点淡淡的甜。
杨二已经自顾自走进来,从小衣柜里翻了一套衣裳就扔到进宝身上。
“走哇走哇,父亲让我请营医来,我一大早就去了!”
进宝坐在床沿,衣裳搭在膝上,还发着怔。
老将军真请人来给他治手?
杨二又催几句,他穿好了衣裳,草草将脸上遮掩了,跟着去了会客的前厅。
厅里站着一个正当壮年的汉子,穿着行伍里的粗布衣裳,没披甲。要是不说,谁也看不出他是个悬壶济世的行当。
杨老爷子正站着与他说什么,两人不时大笑。
杨二一边带着进宝往里走一边说。
“这是三千营里的张营医,好些军中的伤他都治得了。父亲说你这伤看着是久了的,找普通郎中许没有我们营医瞧的好呢。”
进宝看了一眼杨老将军,他捻着花白的胡子。
“都什么时辰了,小子够能睡的,快来。给张营医瞧瞧。”
老将军语调很明亮,像今天的太阳一样。却让进宝愈发摸不着头脑。
他心里压不住的盘算,这是来试探他的伤情,还是真心给他治?
只是眼下已被推到这儿,只上前行了个礼,跟着营医的指引坐在椅子上。
————
帘子后,悄悄探着一个脑袋。
春儿盯着那军医给进宝号脉,摸着胳膊肩膀,动作半分没有对待病人的小心,心里正捏了一把汗。
有外头的营医在,春儿不好露面,可心里实在挂念的紧,就偷偷在这帘子后躲着。想着看一看,也当是陪着他,万一有帮得上忙的呢?
那帘子动了动,进宝发现了。看过去,看见一角小小发髻,上头一朵红绒花。
他心里有点甜,又有点紧。
他看了一眼杨老将军。
老将军正和张营医说着什么,目光没有往帘子的方向偏。
他又看了一眼杨二。
杨二大咧咧地抱着胳膊站着,嘴里嘟囔着“这能治好吧”,好像全副心思都在自己的手上。
可在行伍里摸爬滚打久了的人,帘子动了那两下下,真的没人看见吗?
进宝垂下眼。
没有人点破。杨老将军没有,杨二没有。
他们像约好了似的,任由那个圆脑袋待在帘子后面,挑开一条缝,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
张营医一阵摇头晃脑,下了结论:“小哥这手是不是久吊过?瘀阻得厉害。肩上那伤耗气严重,现在右手能稍微动动就算好的了。”
这诊断说得严重,进宝却松了口气。
这是老生常谈。他瞧过的每个郎中都这么说,不外乎针灸推拿,疗效微弱。他几乎可以想到接下来的事:营医叹气,老将军惋惜,他识趣地道谢,宾主尽欢,散场。
他笑了笑,正要起身行礼——
张营医就着他起身的姿势,直接把他的衣袖拽了下来。
进宝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右臂一凉,衣裳已经被扯落大半,半截白肩膀露在外头,像只被拔了毛的鸡。
他面上怔了一瞬。
帘子后头,又动了动。
张营医浑然不觉,声如洪钟:“我对这症熟!可以一试!”
进宝没反应过来,杨二先炸了:“真的啊?真能好?我这兄弟都伤了很久了,啥都上了,不起效啊——”
张营医点点头,下巴昂的高:“前年,有几个兄弟被箭矢所伤,又被敌军俘获捆了三天,也是这样的症状。我研究出一套火熨法,只要熬得住的,这手有九成能好。”
进宝的耳朵尖动了动。
“熬得住?”
杨老爷子一锤定音:“还是你有办法,那就弄吧。”
进宝张了张嘴。他还没来得细问,几个人三言两语,已经把这事儿定了。
他咕咚咽了口口水,试着问:“那……敢问熬不住的呢?”
张营医摆摆粗壮的胳膊:“熬不住的自然跑了。”
进宝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跑?往哪儿跑?他从椅子上跑,还是从杨府跑,还是从这人间跑?
他面色巍然不动,可脑子里已转了几百个弯——杨家这是要把他彻底弄成废人,好丢到乱葬岗去?还是火熨法是假,想看他哭爹喊娘是真?
……也不对。
他暗暗把这念头按了下去。杨家真要动杀心,用不上这些弯弯绕绕。夜里老将军摸过来给他两刀,比什么火熨法都干净。
那这是……真的能治?可这念头比要杀他还让他不安。
他往帘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朵红绒花还在那儿,怯生生的露着一半。
进宝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一口气。
“那……有劳张营医了。”
声音稳得很,就是嗓子有点干。
————
治疗果然绝非寻常法子。
营医先是拿各色药粉调配了泥膏,厚厚的在进宝右手臂上糊上一层。
闻着一股浓郁药草味,进宝皱着眉头,似是很讨厌。
可接着他就忘记这点讨厌了,营医吩咐小厮拿来一个烧的旺旺的炭盆,里头杵着一个烧红的烙铁。张营医随口嘱咐别害怕,便提起烙铁十分近的烤在那些药泥上。
那烙铁一近,进宝控制不住的往后仰了半寸,一只结实的手臂从背后顶上来,把他死死按回椅子上。
是杨老将军。他没说话,也没看进宝,只是那只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那药泥被烙铁烤的滋滋作响。
先是一阵久违的温暖,从这冷了废了好久的手臂上传过来。进宝放松下来,那点微微地热痛倒让人有些爽快。
不多时,那层厚实的药泥被烤干成了一段硬的筒。
营医笑了笑。
“那我开始了啊,二位将军帮我按住咯。”
进宝抬头去看营医,问:“还没开始吗——”
这话刚落下,那烙铁也烙在了药泥上。快速滚熨、按压整条手臂。
进宝痛的说不出话,几乎眼冒金星。杨二和杨老将军的手已经铁钳似的抓住了他,让他挣扎不得。
营医反复熨烫腋下、肘弯、手腕这三处。一下一下越来越痛,到最后,进宝恨不得侍卫拿刀再给自己来几下。
可他吞下了那些惨叫,余光里,那后头的帘子被一只手抓的死紧,一下一下的拧,仿佛那帘子也在疼。
他只是又低又沉的吸着气,只身子小幅度的,又是藏了最大力气的拧着。
杨二的声音在头顶絮絮叨叨。
“张营医啊,你不能把我兄弟烙哑了吧,我按都按不住了,咋不叫呢?”
“宝兄弟,兄弟,还能吭声不?”
这些声音都像蒙着一层水幕,进宝眨眨眼,眨掉那些蛰人的汗,眼前只有那晃来晃去的、被抓紧的门帘。她在后头呢。
————
半晌,进宝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营医停了下来,满意的点点头。
“这小哥可以啊,够能忍的。”
他说完把干裂的药膏卸了,进宝发红肿胀的右臂露出来,还在不受控制的抖,有几处已经暗红了。
“试试,感觉怎么样?”
“疼——热——”进宝猛地挥了挥手,想驱散一点手臂上灼人的热。
杨二蹦起来:“能动能动,真能动。”
进宝愣住了,看着自己一整条发红的手臂,渐渐露出个不可置信的笑来。
环顾一圈,杨老将军在笑,杨二在笑,张营医叉着腰。那帘子被挑开一半,他还没看清那帘子后的半张脸,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