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宋老先生吗?”
我在老人的身前,蹲了下来。
之前我见过他的照片,知道他就是宋明远。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不知道是不是长期被打,神情已经变得有些呆滞了。
他呆呆得看着我,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从哪里来,只是就那样呆呆得坐着。
“宋老先生最近遭了太多的罪,脑子有些不太好了。”
中年女人突然开口了,她问我:“你是来救宋老先生的吗?”
我点了点头:“嗯!不过既然你们也在,那就一起走吧。”
我招呼着大家都一起站起来,挥了挥手道:“跟我走。”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有些站不稳。
我正要出手去扶,却被拒绝了:“我们要自己站起来,只有自己站起来才能真正彻底的站起来。”
我突然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被关了,或许他们本质上就是同一种人,不肯轻易妥协,对自己认准的事情倔强得要一路走到底。
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忽然醒了,却没有哭,他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很懵懂的眼神,却很干净。
年轻男人站起来后跟我说了声:谢谢!
最后宋明远也扶着墙站了起来,不管腿有多抖,站得有多艰难,他都不愿意让他扶,坚持要自己站起来。
等大家都站稳以后,我带着他们走出了牢房。
我们一路走过走廊,然而就在走过楼梯口的时候,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突然从楼梯下方闪了上来,他手里握着一柄黑色的刀,身手极为利落。
他长得很帅,轮廓硬朗,眼睛明亮锐利得好像两颗星。
更关键的是,他的刀朝我劈过来,速度很快,快到我根本来不及拔剑,只能用剑鞘下意识挡了一下。
刀锋和剑鞘撞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
“放开宋明远!”
男人声音冷冽,全是警告。
我心里一惊,这不是误会了吗?
于是刀剑交错的瞬间,我赶紧解释道:“我是来救宋慈后人的。”
他的刀停在半空中,没有再劈下来。
而是静静看了我两秒,将黑刀重新归入鞘中。
“我也是!”
宋老先生认出了他。
“你……你是……”
年轻人手指压在唇上,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跟我走!”
他转过身,立刻朝楼梯走去。
我们下楼,穿过大堂。
獬豸的雕像还在那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在为我送行。
门口有两名巡捕,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打哈欠。
黑刀年轻人在暗夜中形如鬼魅,一刀捅进抽烟的那个的心脏,拔出的刹那,反手抹了那个打哈欠的喉咙。
动作很快,干净利落,仿佛已经杀过千千万万的贼人。
他回过头,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危险清除。”
我忍不住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身手不错!”
等离开红楼以后,宋明远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应该是这个黑刀男人安排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我却对他有着莫名的好感,会天然得信赖他,觉得他不会害宋老先生,他是站在我们这头的。
另外几个人也一并上了车,黑刀男子只是吩咐了这样一句话:“都是华夏同胞,一起带出火海吧!”
前面的司机同样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留着马尾,戴着墨镜。
他似乎很爱吃小苹果,在那咔哧咔哧得啃着,等人都上了车,他也没放下苹果,嘴里叼着就踩下油门,一溜烟消失在了日租界外的黑暗中。
黑衣年轻人站在车后面,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我问道:“你的车载着别人走了,你怎么办?”
“我?”
年轻男人将黑刀插回腰间,笑着说道:“我不是还有一人一刀吗?”
这人太对胃口了,我恨不得现在就请他回我那儿喝一杯。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就在这时三楼的灯突然灭了。
一阵惨叫响起的瞬间,我们冲进了红楼。
下一秒,楼上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闷闷的,像一袋面粉摔在地上。
我们很快就冲上了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门都关着。
只有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也亮着。
地板上躺着一个人,穿着黑袍,皮鞋还在,衣服还在,可衣服里面的东西不在了。
我看到了一副完整的骨架,骨架是红色的,白色的骨头被鲜血染透了,血红得有些刺眼。
我看到了獬豸!
此时此刻,獬豸正站在窗边。
这一次它不是雕像,它是活的。
映入眼帘的就是它那高大威武的黝黑身躯,粗壮有力的四肢,头上长着一只角,白色的尖角,此刻正在滴血。
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却有晶莹纯净的泪水从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它的脸往下淌。
此刻的獬豸无比的哀伤,它悲伤得看着我,我也看着它。
可它没有扑过来,更没有用角顶我,只是看着我,默默得流着泪。
我想到了金光里看到的画面,除恶,许天师告诉我要除恶。
而今獬豸做的不就是这个吗?
它也在除恶!
只是奇怪的是,明明我对它没有杀意,獬豸却忽然转过身,撞碎玻璃窗,跳了下去。
我立刻冲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獬豸已经落在了地上,四只铁蹄轰然砸下,砸出了四个浅浅的坑。
但是它没有回头看,而是义无反顾得朝租界的方向跑去,跑得很快很快。
我顾不上犹豫,也翻过窗台,跳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万仞剑在腰间晃动,铁印在怀里发热。
我知道,我必须要追上它!
午夜的街道很空旷,獬豸在前方狂奔着,它的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追上去,不能让它跑了。
不是因为它在杀人,是因为它在哭。
杀了恶人,为什么要哭?
它是神兽,是獬豸,辨是非曲直,吞人间奸邪。
它做的对,它不该哭。
我想告诉它,你没有做错,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