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实在再也拖延不得,皇上无奈地起身准备走。安陵容一路相随,将人送至景仁宫宫门前。
皇上垂眸望着身侧温婉的人儿,语气带着几分不舍打趣:“当真舍得朕走?朕这可真要走了。”
见安陵容只是温顺柔和地点了点头,并无挽留之意。皇上见状又气又无奈,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嗔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说罢便转身登上轿辇。一旁侍立的苏培盛小心翼翼躬身询问:“皇上,咱们这是往景仁宫去?”
皇上淡淡吩咐:“养心殿。”
苏培盛连忙应声领命,高声扬声道:“起轿——”
第二日午膳过后,皇上先往景仁宫去皇后宫中小坐片刻,继而又前去探望宽慰了失意消沉的富察贵人,不多时便摆驾去往碎玉轩。
念及甄嬛腹中安稳龙胎,皇上心底添了几分慰藉,好在还有一个皇嗣。
碎玉轩里,甄嬛正对着铜镜,久久凝望着下颌与颈间三道醒目深刻的猫爪伤痕。一旁流朱轻声劝慰:“小主放宽心,太医说了只是寻常皮外伤,日日按时敷药,定会慢慢痊愈无碍的。”
甄嬛神色郁郁,缓缓偏过头低声呢喃:“万一落下疤痕,可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通传之声,圣驾已然亲临。甄嬛心中又惊又喜,慌乱之间竟来不及换上高领衣衫遮掩伤痕。
皇上大步走入殿内,见甄嬛始终只以左半边脸侧身对着自己回话,不由得微微蹙眉,伸手将她身子转了过来。甄嬛浑身微僵,任由皇上细细打量颈间伤痕。
望着那几道刺眼抓痕,皇上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惋惜,只觉这般清丽容颜平白添了瑕疵,愈发瞧着不似旧日故人纯元,心绪不由得烦闷起来,语气也隐隐带上几分不耐。
“太医院可有定论?”
甄嬛连忙柔声回话遮掩:“太医说每日按时敷药调理,定然不会留下疤痕。”
皇上闻言神色稍缓,颔首道:“不留疤痕便好。你如今身怀龙裔,朕便晋你为莞贵人,往后安心静养,好生照料腹中皇嗣。稍后朕命苏培盛送来赏赐,朕尚有奏折要批阅,先回养心殿了。”
甄嬛心中满是失落,皇上落座未多时便要离去,却也不敢多言,只得温顺俯首应下。皇上见她这般拘谨,更觉兴致寥寥,随手拨弄着手中玉串,起身径直离去。
另一边,安陵容刚从翊坤宫而出,总算从华妃手中领到一份勉强算是正经的差事,还真是不容易。
她一路缓步回往景阳宫,便瞧见锦华姑姑早早候在殿外,见她归来连忙上前迎住,满眼期许地问道:“华妃娘娘此番分给小主何等差事?”
安陵容垂眸浅浅一笑,语气平淡无波:“华妃娘娘体恤我,分给我了打理花草房与修缮屋子的琐事。”
锦华姑姑闻言暗自轻轻一叹,这华妃竟然如此专横,自家小主领的事还比不上当年的沈贵人。
安陵容笑道:“不急慢慢来嘛。”
用过午膳,云棋缓步走近安陵容,低声悄悄禀报:“小主,内务府传来消息,皇上有意晋封华妃娘娘位分。”
安陵容微微一怔,随即缓缓颔首,轻声道:“大抵是贵妃吧。”
别人不清楚,她还能不知道吗?按照皇上的性子,断不会纵容华妃晋为皇贵妃。如今华妃身为妃位便已然骄纵跋扈、无人敢制,若是再晋皇贵妃,皇后在后宫之中,怕是再无立足之地。
果不其然,往后几日众人前往景仁宫请安时,华妃行事愈发张扬跋扈,言语间屡屡旁敲侧击,拿皇后庶出出身、昔日仅是侧福晋的旧事刻意讥讽。
更是搬出前朝旧事,直言顺治朝董鄂皇贵妃盛宠无边,将正统皇后处处压制,过得郁郁难安。
安陵容眼睁睁的瞧着皇后面上笑意日渐勉强,脸色也一日比一日沉郁。
直到这日晚膳过后,云棋匆匆前来禀报,说是皇后旧疾头风骤然发作,传了各宫妃嫔前去宫中侍疾。
安陵容不敢耽搁,即刻起身匆匆赶往景仁宫,刚至宫门口,恰好撞见赶来的敬妃。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并肩一同入内。殿中早已立着齐妃,在一旁急的来回走。
床榻之上,皇后侧卧其间,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声声低哀不止。敬妃见状立刻抬手唤来剪秋,开口问道:“娘娘头风旧疾发作,为何不即刻传太医诊治?”
剪秋面露难色,无奈躬身回话:“回小主,宫里一众太医尽数被年羹尧调往年府值守,现下无一人在宫中,娘娘一时竟寻不到太医看诊。”
听闻此话,安陵容与敬妃再度目光相接,二人瞬间明白,这又是皇后布下的局。堂堂中宫皇后,执掌六宫权柄,若真心想要传召太医,岂有调不来的道理。无非想借着这事,更凸显华妃和年家的嚣张跋扈罢了。
安陵容和敬妃虽然看透,却无可奈何,只能耐着性子陪着皇后折腾到大半夜。好在是有着皇后头风犯病、众妃彻夜侍疾的由头,便免了众人第二日请安。
安陵容一回景阳宫便踏踏实实酣然补觉,直沉沉睡至午后方才醒转。一觉睡醒,安陵容便在锦华姑姑的指点下,静心打理起花草房一应杂务。时光悄然流转,转瞬暮色四合,已然到了晚膳时分。
正静坐闲歇之际,殿外传来宫人通传圣驾到来。安陵容连忙起身出迎,引着皇上走入殿中。二人相伴一同用罢晚膳,皇上忽然笑意浅浅,似变戏法般取出一只精致锦盒递到她面前,示意她自行开启。
安陵容依言打开盒盖,目光落下瞬间不由得低呼一声。盒中静静躺着一颗硕大夜明珠,个头竟比自己的拳头还要硕大莹润,耀眼夺目,满心惊喜尽数流露而出。
安陵容满心欢喜抬眸问道:“皇上怎忽然赐陵容一颗这么大的夜明珠?”
皇上含笑道:“古来韩信尚知感念一饭之恩,前几日你亲手为朕煮面接风,朕自然也要回赠心意。”
安陵容捧着宝珠细细端详,笑着佯嗔:“昔日韩信报恩,赠予恩人满车珍宝,皇上却只送陵容一颗珠子,陵容可不依。”
皇上闻言朗声大笑,满眼宠溺:“你这妮子,倒是越发顽皮了。”
安陵容小心翼翼将夜明珠放回锦盒,轻合盒盖发出清脆声响,旋即侧身望向皇上,纤细素白的手指轻轻勾住他腰间玉带,顺势将人往内殿轻拽,眉眼含着笑意软声道:“皇上既许诺要赠陵容满车金银珠宝,那陵容便只好以身相许了。”
皇上眼底漾满温柔笑意,任由她牵着步入内殿。一番温存过后,二人静静相拥卧于床榻。安陵容指尖轻轻摩挲着皇上身上那件自己亲手缝制的寝衣,轻声问道:“皇上平日里,一直都穿着臣妾绣的寝衣吗?”
皇上闭着眼微微颔首,语气满是暖意:“自然是,陵容亲手绣制的,朕自然要贴身穿着。”
安陵容想起当初缝制这身衣裳时略显敷衍,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心虚,柔声说道:“那往后每一年,陵容都亲手为皇上缝制一身。”
二人正低声闲谈,殿外忽然传来苏培盛小心翼翼的通传之声。皇上闻言微微蹙起眉头,沉声唤道:“进来。”
苏培盛轻手轻脚入内,垂首压低声音回禀:“启禀皇上,碎玉轩那边来人禀报,莞贵人腹中龙胎骤然不适,恳请皇上前去探望照看。”
这话入耳,安陵容神色骤然冷了几分。呵!甄嬛真是能耐,抢人抢到她头上来了。
不等皇上有所言语,安陵容便从他怀中抽身而出,可怜兮兮挪到床榻一侧,双臂叠起枕着头,长长眼睫轻轻垂下,泫然欲泣:“既然莞贵人身子不舒服,那皇上便快去碎玉轩瞧瞧她吧。”
话音落罢,她便径自翻过身去,将脊背对着皇上,孤零零的身子显得愈发可怜。
皇上见心尖之人这般模样,哪里还顾得上旁的,当即面色一沉,冷眼扫向一旁侍立的苏培盛。
苏培盛心中暗自叫苦,只觉自己属实无辜,当真应了那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皇上烦闷开口:“身子不适就去找太医,寻朕前去又有何用?”
说罢便倾身凑近,侧头去瞧安陵容。
“朕今日只陪着陵容。”
安陵容听得这话,当即转嗔为喜,抬眸含情脉脉望向皇上。
苏培盛悄悄拭去额间冷汗,暗自松了口气,轻手轻脚躬身应声,默默退了出去。
次日众人给皇后请过安后,安陵容快步上前拦住了甄嬛。眼见甄嬛目光躲闪,面上还带着几分心虚,安陵容步步向前,唇角噙着淡笑开口:“莞贵人身子若是当真不适,便好生寻太医调理便是,总频频惊动皇上做什么。”
说罢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甄嬛高高竖起衣领遮掩的脖颈,抬手执着手绢轻理鬓边绢花,旋即轻笑出声:“与其费心思在旁的地方,倒不如好好养养伤,免得落下疤痕,更不招人疼了。”
甄嬛闻言脸色一白,身形微微一晃连连后退,险些站不稳,身旁流朱连忙伸手稳稳将她扶住。
看着安陵容离去的背影,流朱满心愤懑,“呸!有什么好得意的?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没有子嗣傍身,看你在这后宫之中还能风光几日!”
回到景阳宫,安陵容只觉心中郁气尽数消散,通体畅快,用膳时胃口都好了不少,比往日多吃了好些。
饭后她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吩咐侍琴:“这几日吩咐下去,让人多盯着齐妃宫里的动静,但凡她府中做出什么点心吃食,若是打算送往碎玉轩,即刻速速来禀报我。”
侍琴躬身恭敬应下,领命退下安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