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膳时辰,安陵容刚落座准备用膳,就见苏培盛领着一行人缓步而来,身后宫人手中提着精致食盒。
安陵容连忙起身迎上前,亲手接过食盒递给侍琴。苏培盛笑着开口:“回小主,这里头是御膳房新烹制的蟹粉虾酥狮子头与蜜酿糟肉脯,皇上用着甚是合口,特意吩咐御膳房另备一份送来给您尝尝。”
说罢他又侧身示意身后两名宫女与一名太监,温声说道:“皇上怕您对内务府分派来的宫人不甚放心,特意将身边底细清白的拨来几个景阳宫伺候,先前内务府新来的那些人已然尽数遣送回去了。你们几个,快给娴嫔请安。”
三人立刻俯身行礼,齐齐出声:“奴婢/奴才给娴嫔请安。”
安陵容含笑颔首,柔声说道:“有劳皇上这般费心挂念,也多谢苏公公奔波一趟。不知公公可曾用过晚膳?偏殿有刚做好的八宝甜露羹,公公不妨稍作歇息,吃上几口再走。”
苏培盛遗憾的摆手推辞:“多谢小主厚意,奴才早已用过膳食,还得赶回养心殿陪着皇上批阅奏折,实在不便久留。另外皇上让老奴转告小主,今儿个富察贵人身子不适,皇上便留宿延禧宫了了。”
安陵容神色如常、笑意温婉,随手取来荷包一如往常一般塞给苏培盛。苏培盛坦然收下,顺势滑入衣袖暗袋,笑着行礼告退离去。
待人走远,安陵容看向阶下跪着的三人,神色平和:“既入了我景阳宫的门,往后便要一心一意忠心侍主,恪守本分、踏实做事,切莫生出旁的心思。”
言罢她转头吩咐侍琴:“你领着他们下去安置妥当,好生叮嘱宫中规矩。”
夜色渐深,宫灯幽幽映着青石地面。安陵容一身衣衫端整规整,立在殿门前静候。
今夜安陵容要等的,是另一个人。
夜色沉沉,远处终于亮起一串错落的宫灯,暖光穿透暮霭缓缓行来。小夏子躬身引路,毕恭毕敬地引着一位气度沉稳的姑姑缓步走近。
安陵容早从皇上口中得知,皇上给她找的姑姑身份不简单,这位锦华姑姑出身满洲大族章佳氏,如今也算是姑奶奶一辈,熟稔后宫一应规制法度、打理庶务的深浅门道,更精通女子调体安胎、孕中养护诸事。
见安陵容带着阖宫宫人郑重出迎、礼数周全,那嬷嬷眼底悄然漾起温和笑意。
谁不喜欢被主子这般郑重相待、诚心敬重。
随后安陵容命侍琴引路,带锦华姑姑去往早已收拾妥当的偏殿寝屋歇息。
锦华姑姑入内细看,屋舍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妥帖,处处打理得干净整洁,布置更是用心细致,眼底顿时生出几分满意之色,心中对这位新主子多了几分好感。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安陵容用完早膳,锦华姑姑便准时前来近身伺候,准备悉心教导她打理后宫庶务。
安陵容将近日接手的宫务簿册尽数取出摊开。不过按照华妃的性子,怎会真心放权?分给她与敬妃的差事,从无半分要紧实权,尽是些琐碎零散、无人愿管的鸡毛小事,皆是后宫里最不起眼的杂务。
锦华姑姑低头细细翻看簿册,眉心微微一蹙,却也早料到华妃的举动,片刻后缓缓点头,安慰开口:
“小主不必心急。老话讲滴水穿石、日积月累,大事有大事的凶险难处,小事亦有小事的熬磨功夫。宫务根基,从来都是从细碎杂事中一点点练出来的,切不可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小主循序渐进,稳稳扎实学起便好。”
说罢,锦华姑姑便耐下心来,逐条对照簿册,细细为安陵容讲解后宫打理的规矩、对账查账的门道、分派宫人差事的分寸,悉心传授着实打实的宫务本事。
安陵容踏踏实实地跟着锦华姑姑学了整整一上午,从中获益良多。锦华姑姑心中也甚是满意,只觉这位小主聪慧通透、懂事识趣,学起打理宫务来得心应手,平日里对待下人也是宽厚温和,性子极好。
转眼便到午膳时分,安陵容见云棋正往外桌子上摆膳食,轻声开口嘱咐:“往后每日用膳,都单独给锦华姑姑添一道荤菜。平日里的点心零嘴,也尽数从我私库之中取用送去。”
一旁侍琴当即躬身应声,领下吩咐。
转眼到了午后时分,天光温煦,春风和煦。安陵容褪去平日常服,换上内务府新制的那一身芙蓉花春衣。
衣衫裁制得体,料子柔润轻薄,襟边绣着浅浅叠叠的粉白芙蓉纹样,清雅别致,衬得她眉眼温婉清丽,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韵味。
穿戴整齐后,她整理鬓发妆容,起身赴皇后主持的六宫赏花宴。
安陵容此番前来稍迟片刻,抵达庭院时,六宫妃嫔已然差不多到齐。她一眼望见低头瞧着芍药的敬嫔,快步走上前去凑至其身侧,二人并肩而立,一同闲看。
安陵容望着眼前景致,暗自微微撇了撇嘴,不怪华妃觉得寒酸,出言讽刺,偌大庭院之中,不过寥寥二十余盆盛放的花卉,排布稀疏,瞧着处处透着小家子气。
不过场面冷清也情理之中,皇后压根也不是真心设宴赏玩,这场赏花宴不过是个由头,她就是冲着打胎去的。
不远处的富察贵人独自离着众人远远的,独坐青石凳上,抬手细细往面上匀着香粉,姿态娇矜。
不多时,皇后缓步自殿内走了出来,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环视众人柔声开口:“如今春日正好,庭中繁花盛放,本宫特意邀诸位妹妹前来一同赏花闲谈,也好顺势沾一沾富察贵人的福气。”
话音落下,她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富察贵人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温婉眉眼深处,飞快掠过一丝狠厉。
富察贵人听到这,得意的瞥了一眼华妃,奉承皇后道:“这皇后娘娘宫里的地气最暖,花也开得最早、最艳丽。”
皇后闻言低头笑了笑,“这景仁宫呢 是地气最好,你可是福气最好。”
听到这,齐妃触发到关键词,连忙看向富察贵人,开口笑道,“哎呦,本宫怀三阿哥那会很是辛苦,这脚肿的,连鞋也穿不上,不过我瞧着你倒还好。”
华妃见不得齐妃这么愚蠢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听说齐妃怀孕那会儿,三阿哥就身强力壮的爱闹腾,所以如今性子就急些,皇上教导起来都得费点劲呢。”
齐妃听到这气急,狠狠瞪了一眼华妃。无奈实在嘴笨,说不出来什么话。
富察贵人一看好姐妹受了欺负,连忙开口讽刺道,“是啊,身强力壮的,只有齐妃才能怀,像华妃娘娘这样身娇肉贵的,怕是承受不了生儿育女的苦楚吧。”
华妃面色瞬间褪去所有笑意,眼底凝上一层冷霜,径直抬步往前走去,刻意拉开距离,独自立在一旁观赏别处花株,只淡淡抛下一句,“但愿富察贵人肚子里的是一个阿哥。”
见华妃负气走开,皇后目光落向富察贵人,温声开口道:“你如今身怀有孕,万万不可长久站立。剪秋,去取一方软褥来,让富察贵人到廊下坐着赏花歇息。”
富察贵人满心欢喜屈膝谢恩,跟着剪秋走到廊下石凳处稳稳坐下,抬手又取出随身带着的香粉,一下下细细往脸颊之上轻扑匀抹。
正巧甄嬛同欣答应结伴从此处走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富察贵人瞧见二人到来,神情愈发张扬得意,特意扬声说道,这香粉乃是皇上特意吩咐内务府专为她调配打造,内里不含半点杂味香料,全然温和无害,半点都不会伤及腹中孩儿。
欣贵人瞧不惯富察贵人的张狂样,不再多做停留,与甄嬛一同移步朝着皇后所在的方向走去。二人行至近前,正撞见皇后与华妃借着园中牡丹、芍药暗自言语交锋。
甄嬛见状立刻上前几步,出言帮衬皇后,句句暗藏锋芒暗讽华妃。华妃虽不通诗词文墨,却也敏锐察觉出话语里的讥诮之意。
一旁闲坐的富察贵人见这边正热闹,也按捺不住心思凑上前,一心想着凑趣掺和几分。行至众人当中,她一时兴起,又取出那盒香粉抬手往脸上轻扑。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
皇后养的那只名为松子的猫骤然发力,毛发倒竖,猛地朝着富察贵人直直扑了过去。
“啊!”
“快来人啊!”
“快拦住这只猫!”
宫内众人顿时惊慌不已,七嘴八舌的喊叫。混乱之中,一双手从暗处伸了出来,猛地一推!
甄嬛只觉腰间猛地传来一股大力!
猝不及防间整个人被狠狠扑向富察贵人所在的方向!
甄嬛立即拼尽全力拧身,改变方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地上的富察贵人,自己却也重重摔在青石地上!
没等甄嬛反应过来,起身看看富察贵人的状况,一道白影再次如闪电般扑至眼前!
锋利的猫爪狠狠挠过她白皙的下颚,“啊!” 甄嬛吃痛喊到。
“啊!我的肚子!好痛啊——!”
与此同时,富察贵人贵人凄厉的惨叫声同时响起!只见她身下已迅速洇开一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快!快来人!将富察贵人小心抬到偏殿去!传太医!快传太医!”
“快去传太医!”
景仁宫顿时乱作一团,只余下满园狼藉。
安陵容望着此刻面色疼的有些扭曲的富察贵人,心底生出几分不忍,下意识侧过头避开眼前景象。
也正是这一偏头,恰好瞥见富察贵人方才散落脚边的香粉。趁着全场众人慌乱失措,无暇顾及周遭动静之时,她悄悄缓步挪近两步,不动声色将那香粉盒子往后轻轻一踢。
身后的云棋心领神会,立刻顺势俯身蹲下,趁着混乱毫无痕迹地将香粉盒子收进衣袖之中藏好。
众人移步至偏殿之内,殿中只余下富察贵人阵阵痛苦的哀吟之声,满殿之人皆是神色凝重,默默无言。
没过多久,章弥脚步匆匆赶来入内诊视。待仔细为富察贵人诊过脉象之后,脸上神情愈发沉重。
章弥朝皇后斟酌着开口道:
“回禀皇后娘娘,富察小主受惊剧烈,气血逆乱,胎元震动,微臣也只能尽力开方,以固本培元,安胎止血,至于能否保住龙裔……”
章弥的话说完,太后闻讯驾临,听到章弥的话,太后脸色也不太好看,森冷的看了一眼皇后,便快速步入内室。
待到瞧见富察贵人的状态后,太后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走了出来。
“不中用了。”
就在太后面色凝重之际,皇后适时开口,看向章太医温声道:“莞常在为救富察贵人手臂受伤了,你也去给莞常在瞧瞧吧。”
张太医依言上前,仔细查看过甄嬛脖颈的擦伤与胳膊上的磕碰伤口,躬身回禀并无大碍,只需外敷药膏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一旁的淳儿满心担忧,连忙出声叮嘱:“太医,还请你给莞姐姐把把脉,这样也好安心些。”
章太医依言诊脉,片刻后骤然抬首,面露喜色,高声道:“恭喜小主!已有两月身孕!”
一时惊起千层浪,众人连忙看向甄嬛。太后连忙将富察贵人抛之脑后,开口安抚甄嬛。待章弥给甄嬛开了安胎方子后,皇后便将众人打发散了,各回各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