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紧闭了几个月的厚重青石大门,在这一刻动了。
沉重的石门沿着开凿精准的石槽,缓缓向两侧滑开,一丁点尖锐的摩擦声都没有带起。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门缝里流淌出来的紫金光芒越来越宽,就像决堤的长河一样。
神芒从幽暗的殿内深处涌出来,漫过九层高耸的石阶,铺满了整座黑石广场,最后照在那些闭目苦修的散修脸上。
无数长剑在剑鞘里发出了极其细微的鸣叫。
正在打坐吐纳的散修陆续睁开双眼,站在各处的飞升修士纷纷抬起头,手掌下意识握紧了随身武器。
大家心里都很明白,这方势力的真正主事者,破关了。
叶秋从石殿深处缓步走出来。
他身上那件灰布长袍因为洗了太多次,已经呈现出一种陈旧的颜色,两侧袖口边缘磨出了细碎的毛边,宽大的袍角甚至还粘连着静室里的一些石粉。
他没有刻意打理,一头漆黑的长发随意散落在双肩,任由荒原上的干热狂风把头发吹得微微散乱。
引人瞩目的是他那一双眼睛。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此刻完全被浓郁的紫金道纹所充斥,那颜色和城墙上雕刻的防御阵图一模一样,显得深邃而冷漠。
他周身原本激荡不休的仙帝大圆满压迫感,随着他每迈出一步,就极其自然地收敛一分。
等到双脚踩在广场最底层的石阶时,那股近乎要压碎虚空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干净,与周围的狂风融为一体。
要不是亲眼所见,外人感知过去,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书生。
“城主,您总算出来了。”
帝尊从高耸的城头一跃而下,沉重的身躯落地时却连半点尘土都没激起。
他那头灰白色的长发随风乱舞,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叶秋身前。
他的手掌下意识按住战刀护手,一双铜铃大眼里满是紫金光芒的倒影。
他大口喘着粗气,虽然没多说什么,但眼里的急迫已经把心思表露无遗。
冥尊手拄着星辰木杖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木杖尖端点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
他那双常年浑浊的眼睛此时亮得有些惊人,嘴角泛起一抹不容易察觉的苦笑,干瘪的皮肉随之动了动。
“看城主这般气象,这次闭关收获很大?”冥尊率先开口,声音干瘪沙哑。
叶秋微微点头,拍了拍袖口上的浮土:“殿里太气闷,出来晒晒太阳,顺便看看外面那几只坐地虎消停了没有。”
冥尊长叹一声,干枯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杖顶端反复摩擦:“老朽看城主现在的气机圆融一体,难道那层关隘……已经破了?”
叶秋微微摇头,神色平静:“还没有。仙皇壁垒比预想的要坚韧很多,闭门造车很难看到成效,终究还是差了一个让天地法则共鸣的契机。”
这时候,一道白衣从城墙上飘然而落。
女帝步伐轻盈,像一缕不沾尘埃的孤云,转眼就站在了叶秋身侧。
她那只毫无瑕疵的玉手死死搭在剑柄上,一双清冷的眼睛从叶秋略显疲态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那双沾满尘埃的布鞋上。
她嘴唇微动,好像有无数局势想要一五一十说出来,可话到了嗓子眼,最终只是化作了一个沉默的礼节。
叶秋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欲言又止,转过身,深邃的紫金瞳孔看着她:“这几个月,外面的那些邻居折腾得很厉害?”
女帝握剑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随后又一根根松开,语气冷冽得像昆仑山终年不化的积雪: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几分。北边的白石城以‘排查异端’为名,彻底圈禁了方圆万里的灵矿脉;
南边的青石城更无耻,把清河滩给封锁了,甚至在水源上游投下了剧毒化功散,断了散修的念想;
至于东边的黄石城和西边的黑石城,则联手清场,把那些长有辟谷灵草的山谷全都霸占了。”
说到这里,女帝顿了顿,目光掠过空荡荡的黑石广场:
“路被彻底截死,那些真正想来投奔我们的散修,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一个了。现在城里有一百多人,库房里的陈粮省着吃,也撑不过三天。”
叶秋双眼微眯,两手背在身后,十指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敲击起来,那节奏一如既往的沉稳。
“我记得破关前,内天地里囤积的仙谷还有剩余,不能拿出来应急吗?”
女帝无奈地摇头,发丝随风擦过脸颊:“那是给体内宇宙那几脉刚开宗立派的年轻后辈留下的道基。要是强行抽取,坏了底层法则的运转,无异于拔苗助长。”
叶秋的手指突然停住,脸上看不出喜怒。
在原地沉思了大约十息时间,这才重新迈开步子:“动用那批仙谷。先让城里这些敢在风口浪尖陪我们熬着的散修吃饱肚子。至于内天地那边的缺口,我自然会用别的东西补上。”
帝尊在一旁听得真切,一双粗大的手掌在膝盖上狠狠拍了一记,大声嚷嚷起来:
“补上?城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现在天地四方全被那四个老家伙用阵法锁得死死的,我们连城门都快迈不出去了,您去哪里弄好东西来补这个窟窿?”
叶秋瞅了他一眼,紫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波澜:“去那些坐地虎的库房里搬,自然就有了。先陪我上城墙看看。”
叶秋率先沿着台阶走上去。
帝尊和冥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按捺不住的狂热,连忙抬脚跟上,女帝则是不显山不露水地跟在最后面。
四人并肩站在全城最高的箭楼上。
迎面吹来的狂风夹杂着细碎的金砂,砸在大家的冷硬铠甲和长袍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放眼望去,极远处的天边交界处,先前的紫金防御光罩在漫天黄沙的消磨下,已经变得像风中残烛一样,光晕暗淡,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在光罩外围的阴影里,隐隐约约有很强的法力波动在来回巡逻,就像夜幕下等待腐肉的鬣狗。
叶秋背着双手,凝视着北面那片隐隐有灵光冲天的山脉,手指敲击着箭楼的木质扶手。
“我们这地方,周围到底有多少本土城池?”
冥尊挪了挪身子,把大部分身体重量都压在星辰木杖上,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
“广义上的仙界边缘大大小小有上百个势力,彼此攻打也是常有的事。
但现在真正把手伸到我们鼻子底下的,就那四家。
北面白石城,城主是一个成名两万年的仙帝中期;南面青石城,城主修为最高,已经到了仙帝后期,脾气最骄横;东面黄石城和西面黑石城,实力底蕴稍微差一点,都听那两家的。”
叶秋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哪一家的狗腿子叫得最凶?”
冥尊冷笑,干枯的手掌抚过额前乱发:
“自然是白石城。前些日子摸到城门前叫阵试探的,是白石城的内门执事;在百里之外打断散修双腿、抢夺纳戒的,也是他们的人马出头最多。青石城往往躲在幕后策应,至于剩下两家,不过是摇旗呐喊的小丑罢了。”
叶秋转过身,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既然这样,枪打出头鸟。拿这个白石城当第一个祭旗的对象。”
帝尊那张毛茸茸的大脸上顿时写满了兴奋,按在刀柄上的右手因为过度用力,导致骨节一阵脆响:
“城主!您这是打算带上全城所有的兵力,去端了那劳什子白石城的老巢?老子这柄刀早就等不及了!”
叶秋瞪了他一眼,觉得这莽夫真是记吃不记打:
“带上全城兵力?现在城里真仙、金仙连脚跟都没站稳,带出去给人家送战功吗?不是去打,是去‘敲’。
敲山震虎,得让他们见点血,才知道这荒原上的肉,不是什么牙口都能来咬的。”
帝尊听得有些糊涂,粗大的手指在脑门上胡乱抓挠,发出沙沙的声音:
“敲?那白石城修了上万年,城防大阵连绵几百里,不带够人马,怎么敲得动?”
叶秋并没有当场回答他的疑惑。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城下石殿走去。帝尊、冥尊和女帝紧随其后。
一路上,得到城主破关消息的剑一、叶凡、王鹏以及苏瑶等人,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面色沉重地从校场和锻造坊赶了过来,无声地加入到这支有些压抑的队伍中。
众人一行十几个人走进石殿,在中央那座由整块青玉雕刻而成的巨大石台前分座位坐下。
叶秋端坐在首位,体内的紫金帝光不再刻意压制,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把先前的幽暗阴冷完全驱散。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幅揉搓得有些发毛的兽皮,平整地铺在石台中央。
这张图是王鹏联合最近拼死入城的几名散修,凭借零散的记忆生生拼凑出来的“方圆万里走势图”。
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注得密密麻麻,山川、河流、乃至四大城池的换防路线,都看得清清楚楚。
叶秋伸出一根修长的小指,重重捏在正北方向的一座微型城池标记上。
“白石城。表面上看有一个仙帝中期坐镇,麾下准仙帝三个,仙王几十个。
城防阵法是由千年前的‘大五行玄水阵’演变来的,防君子不防小人。只要不正面硬碰他们的护城中枢,外围的防御对于仙帝后期以上的存在来说,根本形同虚设。”
帝尊那颗大脑袋几乎要贴到兽皮上,满脸狐疑地盯着那处标记:
“城主,这情报准不准啊?那些大城池的换防大阵,每隔百八十年就要变动一次方位,可别中了那老家伙的埋伏。”
叶秋抬眼,眼底的紫金光芒看得帝尊缩了缩脖子:
“当然是准的。过去两个月里,虽然九成九的散修被截杀在外面,但总有三个精通隐匿遁法的硬骨头,吊着一口气爬进了我们西城门。
这消息,是人家用本命精血和在白石城当了三年杂役的命换来的。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末尾的叶凡站起身,抱拳沉声说道:
“回城主,三个重伤的汉子现在都在城北校场的客房里躺着。
苏瑶姑娘用了最后的两株定神草保住了他们的仙基,不过要彻底恢复,怕是得静养个三年五载。”
帝尊一巴掌砸在石台边缘,震得兽皮地图跳了三跳:“这帮本土的杂碎,老子现在就去剁了他们!”
“坐下。”叶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帝尊虽然心里不甘愿,也只能讪讪地坐回椅子里,用一双恶狠狠的牛眼死死盯着北边。
“直接攻城动静太大,势必会引来青石城那老怪物的干预。到时候四城联手合围,我们就被动了。”叶秋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白石城的边缘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西侧八百里外的一处山谷标记上。
“理由,我们要让他们自己把理由送过来。他们既然联合起来封锁灵矿、断我们生路,那就是已经摆开架势要跟我们宣战。既然这样,我们打草惊蛇,先从他们最在乎的肉上下口。”
冥尊眯起浑浊的眼睛,那只在木杖上反复挪动的手突然停住:“城主的意思……是这个隐仙谷的晶矿?”
“没错。”叶秋眼神微冷,“这个矿脉虽然不大,却是白石城提炼‘玄金砂’的唯一产地。守军不过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叫曹纯的准仙帝初期。今天晚上,去把这个地方掀了。”
帝尊腾地一下再次站了起来,战刀震得外壳叮当响:“城主,老子愿意立军令状!今晚一定把那叫曹纯的狗杂碎脑袋拧下来当尿壶!带上两百飞升军,不把那山谷砸成废墟,老子提头来见!”
叶秋不为所动:“不行。你的刀势太沉,大开大合之间动静太大。况且我要的是那一谷完好无损的玄金原矿,你一刀下去,怕是连山脉都得震塌,到时候王鹏拿什么来炼重水?”
帝尊面色涨红,指着自己的鼻子:“这……老子收着点力气就是了!”
主座下首的女帝缓缓站起身来,白衣如雪,腰间的长剑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鸣:
“城主,这个任务交给属下最稳妥。我的‘太上忘情剑’讲究一击必杀,不伤一草一木,一定能保全矿脉完好。”
叶秋端详了她片刻,微微点头:
“可以。带上校场里那三个熟悉地形的散修,记住了:只杀首恶,拔掉驻地后把原矿全部用乾坤袋运回来。不要追杀残兵,更不能恋战。天亮前,必须撤回城里。”
女帝微微躬身,面容清冷如常:“属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