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荒原上的夜,向来没有月亮。
仙界边缘的夜空,只有漫天星辰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洒下的大片银白寒芒把广阔无垠的沙丘照得像覆盖了一层惨白的霜。
肆虐了一整天的狂风这时候极其罕见地停了,周围长满的银白色灌木丛静止不动,就像无数干枯的鬼手直插云霄。
偶尔,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乱石堆里会传来几声异兽的低鸣,声音尖细而短促,更衬得四周死寂得有些吓人。
隐仙谷口外面,三个作深灰色紧身衣打扮的身影正死死贴在干涸的河床乱石当中。
大家的面颊上都用不知道名字的黑灰涂抹得斑驳不堪,随身携带的飞剑和长枪都用粗糙的麻布条缠绕了好几圈,严防在星光下折射出亮光。
这三个人,正是白天里主动请缨、随女帝一同出城的准仙帝散修。常年在荒原上被追杀的经历,让他们对于隐匿和潜行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
“大人,再往前走五十步,就是白石城设在谷口的头一道暗哨了。”居左的一名独眼散修压低了嗓门,声音顺着沙粒传递到女帝耳中。
女帝这时候正悬空盘坐在树株银白色灌木的顶端叶片上,整个人没有半点重量,连那白色的裙摆都没有压弯一片草叶。
她那一双清澈的眼睛死死锁在前方一处有些凹陷的乱石堆里。
那个地方,看似是一堆寻常的风化岩石,实际上在乱石的缝隙间,隐隐约约有仙王级别的防御符文在以一种很缓慢的频率跳动。
一个穿着灰白长袍的白石城守卫正面朝外侧坐在一张石凳上,手里一柄亮银长枪斜靠在肩膀上。
他的眼皮正不断往下耷拉,脑袋沉重地一下下一晃,显然是被这长夜的枯燥耗尽了精力。
女帝没有多说一个字。她从叶片上飘然而落,足尖踩在沙地上,没有带起半点涟漪。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就在她走到那个守卫身前五尺开外的刹那,那名原本昏昏欲睡的仙王修士似乎察觉到了一缕不属于荒原的异样寒意,他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只见一袭白衣像鬼魅一样在星光下浮现。
他头皮一下子炸开,张开大嘴就想把体内的本命仙元引爆,以此向谷内发出敌袭警报。
然而,太快了。
甚至没有听到长剑出鞘的声音,一抹快到超越了肉眼极限的剑芒从虚空中一闪而逝。
那个仙王修士只觉得喉咙处先是一凉,紧接着一股没办法形容的寒气瞬间把他体内的元婴神魂全数冻结。
他张着嘴,却连半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一双眼珠子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女帝那张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俏脸。
一滴粘稠的帝血,顺着女帝手里长剑的尖端,嗒的一声,滴落在干涸的金色泥土里。
“进去。”女帝收剑,嗓音冷彻心扉。
身后的三名散修互相对视一眼,都瞧出了对方眼底那一抹由衷的敬畏。
这种把力道控制到极致、不泄露半点杀气的剑术,他们混迹荒原几万年也没见识过。
独眼修士当先开路,轻车熟路地引着女帝朝矿洞深处走去。
隐仙谷内别有洞天,通道狭窄而且曲折,两侧嶙峋的岩壁上每隔十丈就雕刻着一枚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控火符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得近乎刺鼻的硫磺与铁锈气味。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一个足有百丈宽敞的地下溶洞呈现在眼前,中央几个巨大的熔炉里正翻涌着滚烫的暗红色岩浆,墙角处码放着几十个沉甸甸的玄铁箱子,里面装满了提炼纯净的玄金砂。
在溶洞西侧的一张宽大软榻上,三个穿着精致长袍的修士正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雷鸣般的鼾声在溶洞里来回震荡。
居中一个人长着两撇鼠须,修为赫然达到了准仙帝初期,正是这个地方的头目曹纯。
女帝停下脚步,白皙修长的手指对着身后的三名散修打了个极其干脆的隐蔽手势。
三人会意,各自压低了身形,就像三条在暗夜里游走的毒蛇,分别摸向那三处软榻。
“噗嗤!”
利刃入肉的沉闷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来。
另外两名仙王巅峰的守卫在睡梦中甚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散修们精心喂了毒的短刃直接捣碎了紫府神魂,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后,就彻底瘫软下去,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然而,那个居中躺着的曹纯不愧是准仙帝级别的强者,在同伴气机断绝的刹那,他那双小眼睛猛地睁开。
常年厮杀锻炼出来的敏锐直觉让他根本不看四周,整个人就像受惊的刺猬一样,本命仙罡瞬间化作一层暗金色的护盾挡在身前。
“什么鼠辈敢劫我们白石城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璀璨、却也最绝望的一道剑芒。
太上忘情,一剑断红尘。
那道剑芒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色,无声无息地切开了溶洞里狂暴的硫磺热浪,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生生把曹纯引以为傲的准仙帝仙罡劈成了两半。
剑锋从他左肩斜斜划落到右腹。曹纯整个人僵在了软榻上,一双小眼里满是没办法相信的恐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经脉乃至那尊苦修了三万年的准仙帝,在这一剑之下,已经被那霸道到极点的忘情剑意生生绞成了粉碎。
女帝长剑回鞘,连看都懒得看那个开始寸寸裂开的尸体,转头对三个正在疯狂把玄铁箱往乾坤袋里塞的散修说道。
“留活口。”
那个独眼散修手上一抖,差点把箱子砸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吓得跌坐在地上、裤裆处早就湿了一大片的那个带路哨兵,心领神会。
“明白,女帝大人。”
独眼修士狞笑着走上前,一把揪住那个被吓破了胆的仙王守卫,把他整个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向溶洞出口。
“滚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嫌命长的城主。下界而来的孤城,今天收了这个隐仙谷。
要是不服气,改天我们城主就亲自去白石城摘了他的项上人头!滚!”
那个守卫如获大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城的威严,连滚带爬地顺着通道逃跑了,裤腿上的湿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第二天清晨,当天边泛起第一抹泛着暗金色的霞光时,消息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白石城的议事大厅里。
那个捡回一条性命的守卫这时候正瘫软在地板上,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把昨天晚上隐仙谷里发生的一切,战战兢兢地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主位之上,坐着白石城主本尊。
这是一个身材非常魁梧的汉子,浑身肌肉虬结,把一袭暗金色的重型铠甲撑得高高鼓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道从左眼角一路斜切到右侧嘴唇的紫黑色刀疤,随着他粗重的呼吸,那刀疤像活物一样蠕动,显得凶相毕露。
他那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下面的残兵,按在扶手上的大掌指节,正以一种极其凌乱而狂暴的频率敲击着青石,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隐仙谷被端了?曹纯连一招都没接过,就被一个女人一剑杀了?”
白石城主的声音沉闷得就像深谷里的闷雷,在大厅里掀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浪。
守卫脑袋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带上了哭腔:
“回……回城主大人,小人绝不敢有一句假话!那个白衣女子的修为,怕是……怕是已经到了仙帝后期!她还让小人带话给您……”
“说什么?”城主按在椅背上的右手突然发力,那坚硬无比的万载青石竟然被他生生捏掉了一角,化作漫天粉末。
守卫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战战兢兢地说道:
“她说……这个矿脉他们收了。城主大人要是不服,下次他们城主就会亲自登门,摘了您的……您的项上人头。”
“混账!”
白石城主暴喝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那一身仙帝中期的澎湃法力再也控制不住,化作滔天的黑色浪潮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整座大厅里的阵法禁制在这股怒火的冲击下,纷纷亮起刺眼的血光,剧烈晃动起来。
他那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南方孤城的方向,唇齿间扯出一个极其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几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飞升蝼蚁,竟然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断我们玄金砂供给,还敢扬言拿我的首级?好,真是好得很!既然你们急着送死,本帝就成全了你们!”
他转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处厉声喝道:
“传本帝法旨!立刻写信给青石城、黄石城和黑石城的三位老友!就说荒原上的泥腿子要翻天了,今天晚上子时,本帝要跟他们共商联军合围、踏平孤城的大计!”
阴影里隐隐约约有黑光闪动,随即归于沉寂。
白石城主缓缓重新坐回石椅上,五指在残破的扶手上一记记敲击着,那节奏,透着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