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破晓晨光斜照在城墙斑驳的岩石上,带起一线惨淡的碎金。
试探的人便选在这最冷清的时刻到了。
来人并未循着南北两道的平坦大路,反倒悄无声息地自城东那片银白色灌木丛中摸了出来。
整整三条身影,皆是一袭灰白色的丝质长袍,领口与袖襟处拿熟稔的针脚绣着淡金色的祥云纹饰。
这般规制,与先前阻截叶楠一行的巨城守卫如出一辙。
观其气机波动,皆在仙王后期至仙王巅峰之间,浑身法力凝练,自腰间垂下的青铜令牌随步履微微晃动,其上符文各异,隐隐透出排外的冷意。
居首之人身形瘦削干瘪,颧骨高耸入云,一双眼眸习惯性地眯成两条细缝,直似要将精光全然藏匿。
他右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腰间一柄厚背砍刀的刀柄上,其上镶嵌的一颗紫色砯石在晨曦中折射出微弱而黏稠的幽芒。
帝尊按刀立于高耸的女墙之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三名不速之客。
他按在自个儿刀柄上的五指不疾不徐地一下下扣击,声音沉闷,在这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极有规矩。
他一言不发,冷峻的视线死死锁在对方瘦高的身躯上。
那瘦高修士在距离城门洞尚有三十步开外生生止住了步子,扬起那张干瘪的脸,迎着帝尊逼人的视线瞧了过来。
眼缝挤得愈发紧凑,连瞳孔都瞧不真切,脸上的皮肉拉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皮笑肉不笑。
“这座城,搭得倒委实不慢。”
瘦高修士率先打破了沉默,嗓音透着一股子习惯了居高临下的傲气。
城头之上,帝尊恍若未闻,连半个字也懒得施舍。
眼见自家言语落了空,瘦高修士搭在刀柄上的五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微微侧首,拿眼梢余光瞥了瞥身后的两名同伴,见同伴皆是不露声色地收紧了腰腹,这才重新转过脸来,扬声道:
“我等添为北边白石城内门执事。城主大人有命,特遣我等前来探探,这荒原上新辟的洞府,究竟坐着哪路神仙。”
帝尊大嘴一咧,皮肉泛起一抹冷冽的凶性:“看完了?”
瘦高修士眼缝骤然开了一线,露出一抹常年浸淫阴毒功法才有的灰白瞳孔:
“看完了。外强中干,不过是一堆烂石头垒起来的破烂摊子罢了。”
帝尊扣击刀柄的手指蓦地收拢,周身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凶戾之气险些要压不住。
他往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破不破,轮得到你在这吠叫?招你惹你了?”
瘦高修士面色一沉,那按在紫色宝石上的手指敲击频率陡然变快,透着几分底气不足的烦躁:
“我自然管不着。可这方圆数万里,皆在白石城主大人的法眼之下,城主大人瞧着这疙瘩不顺眼,那便是不行。”
帝尊眉头拧成一个结,吐出的话像是带着冰渣子:
“白石城的地界?老子倒想请教请教,那劳什子白石城离这究竟有多少路程?”
瘦高修士冷笑,抬手指了指正北方向:“横亘三万里。”
“三万里?”帝尊怒极反笑,笑声在干热的晨风里震得城砖簌簌发抖,
“三万里开外撒的一泡尿,也能圈住这天大的荒原?那白石城的城主,管得未免有些太宽了些。”
瘦高修士将眯起的眼眸重新合拢,阴恻恻道:
“仙界边缘,可没有那些大洲的劳什子仙律官府,更没甚规矩可言。谁的道行深,谁的拳头硬,谁便是这天。”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陡然炸响。
帝尊腰间的战刀生生被拔出一寸,雪白的刀光借着晨光在虚空中狠狠闪了一遭,那股子准仙帝巅峰的恐怖压迫,化作实质般的罡风直扑城下。
“那你看老子的拳头,够不够大?”
帝尊的声音如同滚雷。
那瘦高修士原本还要拿捏姿态,可当那缕刀光照到眼皮上的刹那,他浑身寒毛根根倒竖,那是一种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直觉——若再敢多说半个字,城头上那头凶兽绝对会一刀劈下来。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一大步,身后的两名仙王巅峰修士更是面色惨白,手心满是冷汗,险些连体内的仙灵力都有些运转不灵。
三人死死盯着那露出一寸的雪白刀刃,又惊疑不定地扫了一眼城墙上那些散发着紫金光华的庞大道纹,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
“我等……只是代为传话。并非来此寻衅滋事。”瘦高修士咬了咬牙,自牙缝里挤出一句场面话,可那微微颤抖的小腿却将他卖得干净。
帝尊冷哼一声,将战刀狠狠按回鞘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话既然放完了,还不给老子滚?”
瘦高修士哪里还敢跌份,连半句狠话都未曾留下,转身便走。
他的步伐迈得极大,甚至有些凌乱,一头扎进了那片银白色的灌木丛中。
身后的两名仙王更是如蒙大赦,紧随其后。
三条灰白色的身影在灌木的摇曳中显得有些狼狈,不消片刻便化作了晨雾中的三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荒原尽头。
帝尊死死盯着那方草木,按在刀柄上的五指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指节泛白。
“这些本地的坐地虎,皮痒得紧。”
一阵干咳声在身侧响起,冥尊拄着星辰木杖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那枯枝般的木杖点在刚硬的城砖上,嗒、嗒、嗒,一声接一声,在这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这次是来探底的,下次再来的,可就不是这几条杂鱼了。”冥尊浑浊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沙尘,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帝尊斜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唾沫:“来就来。老子正嫌这下界的破刀在仙界边缘有些不利索,正缺几个仙王的脑袋来祭刀。”
冥尊干枯的手指在木杖上轻轻摩挲,缓缓摇头:
“仙王好杀,其后的仙帝却是不好对付。多长个心眼,去催催西边那丫头,多打几把趁手的兵刃罢。”
“知道了,啰嗦。”帝尊摆了摆手,转身下了城墙。
可这荒原上的局势,变幻得比散修们的脸还要快。
试探的人前脚刚走不到三日,那些自各处废墟、遗迹中得了风声,眼巴巴想要赶来投奔孤城的散修们,便在半道上遭了难。
拦截并非发生在城门跟前,而是散布在方圆数千里的广袤原野上。
那些个常年无人理会的交叉路口、干涸河滩、或是狭长山谷的出口处,凭空多出了许多穿着灰白长袍的修士。
他们腰间的令牌五花八门,有的刻着白石城的飞鸟,有的刻着青石城的游鱼,甚至连黄石城与黑石城的符文也夹杂其中。
这些大城池的附庸们,平日里各执一词,如今在对待下界新城一事上,却出奇地穿上了同一条裤子。
他们手持明晃晃的法宝,横在道中央,面色冷硬得如同这荒原上的死石。
“前方那座新城,各位还是莫要触了霉头的好。”
一处狭窄的山口前,一名仙王巅峰的圆脸修士将双手环抱在胸前,脚边斜插着一柄丈二长的精铁长枪。
他生得面阔口方,两瓣厚嘴唇掀动间,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施舍感。
他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对面一名作散修打扮的中年汉子。
那散修身上一件破旧的兽皮甲胄早就裂开了七八道口子,隐隐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肉,手中攥着一柄锈迹斑斑、连阵法灵光都快散尽的凡铁飞剑,修为不过真仙后期,在这仙界边缘活得犹如风中烛火。
散修的步子在枪尖前三尺硬生生定住,脸色有些发白:
“这位大人,此话怎讲?这荒原无主,我等散修寻个落脚歇息的城池,莫非也犯了哪条仙律?”
圆脸修士低下头,拿脚尖踢了踢那长枪的尾端,任由寒光闪闪的枪尖在阳光下晃出一片冷芒:
“城主大人亲口下的法旨,那座城来路不正,乃是下界飞升的逆贼私蓄的匪巢。
你一个真仙后期的泥腿子,在荒原上刨食吃不容易,何苦为了去攀那等高枝,把自个儿这条好不容易修来的性命给折在里头?”
散修闻言,按在铁剑上的五指猛地收紧,粗糙的掌心因为用力渗出了些许汗渍。
他眼巴巴地望向山口后的方向,虽说瞧不见那座城的轮廓,却能感受到隐隐散溢过来的聚灵阵气息。
“不去那,小人又能去哪?”散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沙哑,
“这原野上的野怪一年比一年凶险,大城池的供奉一年比一年高,小人这破烂身家,过完这个冬天,连白石城的入城税都缴不起了。”
圆脸修士将长枪一把提起,扛在宽阔的肩膀上,斜眼觑着他:
“天大地大,白石城进不去,青石城、黄石城总有一处能让你当个杂役。再不济,回你那地洞里趴着。总而言之,前面那条道,今天你走不过去。”
长枪上的阵法灵光吞吐不定,那是属于仙王巅峰的压迫。
散修死死盯着那长枪,嘴唇哆嗦了半晌,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缓慢地转过身,将那残破的铁剑插回腰间,顺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了回去。
那破旧的皮甲在干热的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极深,像是要把满腔的委屈都踩进金色泥土里。
这样的情形,在方圆数万里的原野上,每时每刻都在重演。
自北面来的,被白石城的巡逻队堵在山坳;自南面来的,被青石城的士兵扣在河滩。
偶有几个脾气暴躁、试图依仗身法硬闯的准仙帝境散修,下场更是凄惨。
直接被数名同阶的城池统领围攻,打碎了法宝,抢了行囊,全身骨头断了七八成,如死狗般丢在乱石堆里自生自灭。
不过两个月光景,原本每日里络绎不绝的投奔人潮,从初时的上百人,锐减到了寥寥几人。
到了第三个月,城门前那条由金色沙砾铺就的大路,已然彻底空了。
除了呼啸而过的长风带起重重沙尘,再瞧不见半个修士的影子。
王鹏蹲在西城门的石阶上,手中紧紧握着一枚淡紫色的符文石。
符文石内的阵法节点在烈日下闪烁着有些焦躁的光芒,他盯着那条干净得连个脚印都寻不到的荒原大路,额头上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汗珠。
“没人来了。”
王鹏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沉重。
苏瑶站在他身后的阴凉处,手中端着一个粗瓷大碗,里头搁着半块乾坤袋里存着的陈年干饼。
饼子早就凉透了,边缘被风吹得有些干裂,她却只是静静地瞧着,半晌没舍得咬下一口。
“路上都被那些个大城池的狗腿子设了卡,真仙境的进来便是送死,准仙帝的也不愿为了我们去得罪那些坐地虎。”苏瑶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王鹏狠狠将符文石塞回怀里,两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
“他们拦得住这百十号人,能拦得住这荒原上所有散修的心?那些大城池平日里是何等作践散修的,大家心里都有本账。等主上出了关,这笔账总得算个清楚。”
苏瑶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干饼递到王鹏跟前:“吃点吧,锻造坊那边火力耗费神识,可别把底子给亏空了。”
王鹏接过饼子,狠狠咬了一大口,那干硬的碎屑卡在喉咙里,他嚼了半晌,生生咽了下去,双眼却依旧死死锁在天际线的尽头。
然而,更阴损的招数还在后头。
那些个大城池不单单在道上堵人,连带着将周遭数万里内、原本属于无主之地的修行资源,悉数收归己有。
北边的白石城直接下了法旨,将附近大大小小十七处露天灵矿脉尽数封锁,拉起了禁制光幕,甚至连散修平素里去淘换碎晶的乱石滩都派了重兵把守。
南边的青石城更为干脆,把那条唯一横穿原野、能供给些许灵水淬火的“清河滩”给圈成了禁令区,敢有私自取水者,废去修为。
东边的黄石城与西边黑石城则是联手清场,将那些长满银白色灌木、隐隐含有辟谷之效的山谷统统据为己有。
城里头原本靠着后山采掘的灵岩,修筑城墙尚且凑合,可要用来给帝尊、剑一他们重铸能在仙界厮杀的绝世凶兵,那些普通山石便不够瞧了。
真正的好料子,全埋在那些被白石城占了的祖矿深处。
水也是如此。
地底暗脉的水虽然够全城人日常嚼用,可那水里不含半分金石之气,用来给锻造坊淬火,打出来的兵刃流于表面,内里脆得很。
能用来淬仙帝兵刃的“重水”,偏生只在那清河滩的急流漩涡里才有。
更遑论苏瑶医馆里正急缺的疗伤草药。
“叮……铛!”
西城锻造坊内,一声略显沉闷的打击声传了出来。
刀疤半赤着两条满是淤青的手臂,手里死死攥着玄铁长钳,钳口上夹着一块散发着暗淡金芒的废铁。
这已经是她用普通的地下凉水淬火的第七柄战刀了。
炉火虽然烧得极旺,那阳火本源也将金属烧得通透,可当那通红的刀身没入水桶的刹那,伴随着刺耳的“嗤嗤”声,腾起的并非白雾,而是一股有些腥臭的黑烟。
刀疤将战刀提到眼前,只见原本笔直的刀脊上,生生裂开了一道指甲盖长短的细纹。
刀面颜色斑驳,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暗沉。
“没有重水淘洗金气,这仙界原矿里的‘燥毒’便去不干净。打出来的家伙,砍在仙王身上兴许能见血,要是去碰仙帝的肉身,非得当场折断不可。”
刀疤随手将那柄残次品丢在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十几柄同样的废刀。
王鹏蹲在熔炉旁,手里捏着一块碎裂的符文石,脸色有些发黑:
“老娘们家家的哪来这么多讲究,刀身不够硬,我便在上面再叠三层聚元道纹和一层金刚禁制,用老子的阵法生生把那裂缝给焊死不行?”
刀疤斜睨了他一眼,那道横亘在脸颊上的蜈蚣伤疤因为炉火的烘烤显得有些发红:
“你懂个屁的打铁。阵法是阵法,刀骨是刀骨。刀骨里头是糠做的,你便是在外面包上一层金衣,去和那些本土仙帝硬碰硬,人家一力破万法,连人带阵给你砸个稀巴烂。道纹还在,你人成了肉泥,有个鸟用?”
王鹏被这一顿抢白噎得不轻,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法子反驳,有些泄气地把头扭到一边,看着窗外那终年不变的金色天空发呆。
而城东的医馆里,情形同样好不到哪去。
苏瑶站在药房那排由灵木雕琢而成的药架前,两只手在空荡荡的格子里不断摸索。
原先存放着“止血草”和“续骨膏”的木匣里,如今只剩下几片风干了的银白色灌木树叶,因为水分尽失,早已蜷缩成了一个个焦黄的疙瘩。
指尖在木板上划过,带起一缕薄薄的灰尘。
“这点子存货……若是城外的风暴真的刮起来,连三个受了重伤的散修都未必救得回来。”
苏瑶将那几片干枯的叶子捧在掌心,看着上面有些模糊的灵纹,轻声叹息。
女帝白衣拂拭,不知何时立在了医馆门前,左手按着腰间长剑,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伤员进不来。那几座城池在百里之外就把人打断了腿撵了回去。如今城内,并无新伤。”
苏瑶转过脸,一双秀目里满是忧色:
“如今虽无,那以后呢?他们把持了附近所有的山谷,我便是想要采些寻常的‘定神花’都成了奢望。”
女帝扶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收紧,又一根根放开:
“那便出去拿。荒原这么大,总有些地方是白石城和青石城的眼线瞅不见的。大不了撞上了,一剑杀了便是。”
苏瑶秀眉紧蹙:“可听那些刚入城的散修说,现在连那些无名山谷里,都隐隐有各大城池的仙王在巡视,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女帝冷哼一声,没再接话,只是转过头,一双清亮的眸子死死望向那巍峨的中央大殿。
此时的孤城,粮仓也开始见底了。
修士虽然能辟谷,可城中新涌入的那上百号散修中,不乏真仙乃至天仙境界的底层存在。
况且在这仙界边缘,法则沉重,每日里抵御风沙爆炎便要耗费大量气血,若无仙谷、灵肉补充,体内的法力迟早会被这方天地生生榨干。
叶凡站在城南库房的阴凉处,两只大手捧着半个干瘪的麻袋。
袋口拿粗麻绳扎得极紧,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扣子,往里瞅了一眼。
那平日里堆积如山的干肉和面饼,如今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甚至能清晰瞧见袋底粗糙的布纹。
“只够全城人嚼用三天了。”
叶凡的声音有些低沉,那一身浑厚的金色气血在这逼仄的库房里,莫名显得有些施展不开。
剑一背靠着库房的木柱,本命剑胎横在膝头,其上溢出的丝丝缕缕寒气,是这库房里唯一的清凉。
他指尖轻弹剑脊,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三天之后呢?莫非让大伙儿去啃城墙底下的沙子?”
叶凡将袋口重又扎紧,动作很慢,很仔细:“三天之后若是还没转机,老子便带几个人出城。这荒原深处的地下,总能挖出些沙鼠和地龙,虽说味儿腥了点,好歹能填饱肚子。”
剑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寡淡的冷笑:
“去挖泥巴?亏你想得出来。你我好歹也是下界一洲之尊,到了这仙界,竟沦落到要和畜生抢食的境地。
那些大城池的做派,当真让人作呕。不能再等了,明日老子便御剑出城,白石城不卖粮,老子便去抢他们的商队!”
叶凡猛地抬起头,眼神严厉:
“主上闭关前交待过,万事以稳为主,不得擅自挑起大战。你现在去劫商队,正中他们下怀,给了他们四城联手围攻的借口!”
“借口?”剑一长身而起,剑胎在掌心划出一道森寒的弧度,
“他们现在这般做派,和直接提刀杀进来有何分别?无非是想看着我们自乱阵脚,跪在地上求他们施舍一粒米罢了。老子的剑,跪不下去!”
两人在库房里僵持不下,那股子沉闷压抑的氛围,随着干热的风,一点点渗进了城内的每一个角落。
校场上,那些个早先入城的散修依旧盘膝打坐,可平日里平稳的呼吸如今却显得有些粗重,那一双双紧闭的眼眸上方,眉头拧得死紧。
锻造坊里的打铁声节奏快得有些邪乎,每一锤砸下去,都带着一股子在发泄什么的闷气。
城墙上巡逻的修士,脚步踩在石板上通通作响,每一步都踏得极实。
帝尊立于高高的主城头,俯瞰着城内这一切,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手指敲击得犹如雨点般杂乱。
“这种缩头乌龟的日子,老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他吐出一口浊气,铜铃大眼里满是血丝。
冥尊拄着木杖立在风中,任由那漫天碎金般的沙尘落在宽大的袍服上:“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提着你那柄半吊子的刀,去挑了青石城?”
帝尊一滞,有些狂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总不能在这等死吧!大伙儿的心气都快被这贼老天的风沙给磨干净了!”
冥尊抬手,枯瘦的指节指了指那座在全城中枢巍然矗立的黑石大殿。
大殿的门户严丝合缝,唯有一缕缕紫金色的帝光自石缝间溢出,凝练得犹如实质,在大殿上方交织成一头若隐若现的真龙。
“等。”冥尊的声音依旧干瘪,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得不按捺下来的定力,
“等城主把最后那层纸捅破。城主不出,我等便是出去杀个血流成河,也护不住这方基业。”
帝尊死死盯着那大殿,最终只能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一掌拍在城砖上,砸出一个寸许深的掌印。
而此时,主殿深处的静室内。
叶楠依旧维持着三个月前的姿势,整个人犹如一尊毫无生气的石雕,唯有周身流转的紫金帝光,浓郁得快要化作一汪清泉。
外头王鹏的叫骂、苏瑶的叹息、乃至剑一与叶凡的争执,在准仙帝乃至仙帝耳中,不过是近在咫尺的低语。他听得清清楚楚,心境却古井无波。
神念深处,那方由他一手指点而成的内天地,正迎来了万年未有之大变局。
大地在延伸,星辰在移位,无数在其中繁衍的生灵冥冥中生出感应,齐齐跪伏于地,口诵天尊之名。
庞大到无法计算的信仰与世界法则之力反哺而上,化作一道道紫金色的雷霆,疯狂地劈打在他识海深处那层横亘了无数岁月的隔膜上。
那层代表着仙帝大圆满与至高仙皇境界的屏障,在承受了千万次撞击后,如今已然变得透明如纸,其上布满了细密如蛛网般的碎纹。
叶楠并未急着去砸碎它。
下界杀戮皇,是占了主场之利。
可如今身处这方天道完备、法则沉重如山的仙界边缘,若无绝对的万全准备,贸然突破所引来的九天仙劫,非但会将这座耗尽心血筑起的新城毁于一旦,更会给城外那些伺机而动的群狼可乘之机。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缓慢地敲击着。
他在等。
等那些城池的耐心耗尽,等他们将所有的底牌都亮到明面上,等那第一杆刺向孤城的长枪,成为他逆天证道、成就仙皇的最好祭礼。
城墙外,荒原上的风暴似乎终于蓄势到了顶点。
干热的狂风呼啸着,掠过银白色的灌木丛,带起一重重遮天蔽日的金色沙浪。
城砖上的紫金道纹在这天威面前疯狂闪烁,发出阵阵如长剑出鞘般的凄厉鸣响。
而百里开外的岩山上,那些个看客依旧捧着凉透的茶碗,瞪大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座在漫天风沙中显得有些飘摇,却始终未曾挪动半分的孤城。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们在等。
等那一抹能将这天地震碎的锋芒,自黑石大殿深处,悍然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