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荒原上的野草,借着风势疯了一样地蔓延。
北边偏远地界的白石城率先放了风声出来。
传话的不是城主本人,是他手下一个准仙帝中期的修士。
这人坐在城里一家热闹的酒肆里,连灌了好几坛烈性仙酿,脸涨得通红,舌头都大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盏叮当乱响,冲着满屋的酒客大声嚷嚷。
“就凭几只从下界爬上来的蝼蚁,也敢在荒原深处搭窝建城?城主有令,城里任何人都不准跟他们来往!一粒低阶矿石都不准卖,一滴灵泉水都不准借。用不了三个月,叫他们断水绝粮,自己在荒原的风沙里变成白骨!”
酒肆里的修士们听完,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微微点头附和,有人暗自摇头叹息,更多的人端着酒盏不说话。
角落里,一个须发全白的老翁放下手里的酒盏,瓷器跟木桌磕出一声轻响。
老翁眼皮都没抬,压着嗓子慢慢说:“下界修士能横渡虚空跑到这儿来,又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筑起城池,领头的人修为起码已经到了仙帝境。你区区一个准仙帝中期,张嘴就管仙帝叫蝼蚁,好大的口气。”
醉酒修士的脸更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想破口大骂,目光却瞥见老翁腰上挂着一块玄铁令牌。
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胡乱丢下几块仙晶当酒钱,撞开酒肆的木门,跌跌撞撞地走了。
南边的青石城同样很不平静。
青石城主亲自站在高高的城头上,对着下面几万守军训话。
声音裹着仙帝后期的浑厚法力,滚滚传遍了全城每个角落。
“下界的草芥之辈也敢私自筑城,这是践踏仙界的威严!这等蛮夷不懂仙界的规矩,不明白法则的奥义,更不知道尊卑贵贱。妄想在这儿立足,简直痴人说梦!”
这番话很快被换防的守军带下了城墙,流进了街巷茶馆,钻进了每个修士聚集的角落。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也有人在暗地里冷笑。
城西一家破落的茶馆里,一个背着长刀的准仙帝后期刀客独自坐在角落里。
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粗茶。
听着周围的食客对那座新城肆意嘲弄,刀客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涩味一直蔓延到舌根。
他把茶碗放回原处,低声说了一句。
“仙界的规矩是谁定的?法则又是谁写的?不过是仗着投胎投得好,比别人早生了几万年罢了。”
旁边桌的几个修士看了他一眼,对上刀客眼中的寒光,都默默移开了视线,没人敢出声反驳。
东边的黄石城和西边的黑石城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告什么,暗地里却已经形成了默契。
黄石城主和白石城主是同门师兄弟,态度完全一致:断绝一切往来和交易,拒不承认孤城的地位。
黑石城主的脾气尤其暴躁,他手下的统领已经在荒原上放出话来,说那座新城碍了黑石城的眼,等城主闭关结束,就亲自带大军去拆砖毁墙。
这些消息顺着干热的狂风,传进了荒原散修的耳朵里。
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散修们,背着破旧的行囊,拿着残缺的兵器,陆续踏进了城主所建的这座孤城。
他们把外界的风声也一并带了进来。
消息在校场上对练的人群里传开,在锻造坊的炉火边传递,在医馆的药香里发酵。
先入城的散修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帝尊背靠着城墙的垛口,左手按住战刀的刀柄,虎目扫视着下面议论纷纷的散修。
他冷哼一声。
“孤立?断绝交易?真当老子稀罕他们手里的破铜烂铁?”
冥尊拄着星辰木杖站在旁边。
杖尖点在坚硬的城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不准交易矿石,断绝灵水补给,封锁荒原商路。这招不光是孤立,是想兵不血刃地把城里的人困死。”
帝尊偏过头,直视冥尊的双眼:“困死?城里有源源不断的地下水脉,后山有取之不竭的灵岩矿脉,阵法运转得好好的。凭几道禁令就想困住我们?”
冥尊干瘪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杖身:“自然是困不住。但这手段极其恶心,意在扰乱我城中军心。”
女帝从城内的石阶上缓步走上来,白衣随风飘动,出尘脱俗。
她走到帝尊身边,玉手扶住剑柄,眸光清冷,眺望着无垠的旷野。
极远处的天际,紫金色的光罩微小得像烛火,光芒黯淡。
“断绝往来只是第一步。”女帝轻启朱唇,“探子传回秘信,已经有几座城暗中串联起来,准备联手发难,彻底抹平这座城。”
帝尊的左手猛地松开刀柄,骨节咔咔作响,随即又狠狠握紧:“打头阵的是谁?白石城,青石城,还是黑石城?”
女帝微微摇头:“具体的名单还不清楚。传信的人只知道那几位城主已经达成了共识,正暗中调集兵马,等着最佳的时机。”
帝尊浓眉拧成一个川字:“时机?他们在等什么时机?”
女帝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等城里防备松懈,等我们自己乱掉阵脚,等所有人都以为危机解除、放松警惕的时候。”
帝尊的手指在刀鞘上急促地敲着,节奏凌乱。
片刻后,他厉声开口:“尽管放马过来!来一个我劈一个,来一双我斩一双!老子的刀正愁没喝过仙界之人的血呢!”
冥尊抬手按住帝尊的肩膀,打断了他急促的敲击。
“别急着动怒。敌军还没到,我们正好多做准备。城墙上的道纹要再刻深三分,护城大阵可以多添两重杀阵,库房里的兵刃和护甲也要抓紧赶制。”
帝尊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强行把胸中翻腾的战意压了下去。
手指敲击的频率慢慢放缓,最终归于平静。
“说得对。趁这点空闲,把刀磨快些。”
城里的校场上,散修们的议论还在继续。
聊完之后,有人拍掉衣摆上的尘土,大步走向锻造坊申请修补兵刃;有人转身去库房,用仙晶换额外几天的干粮;更多的人则直接走到城墙根部,盘腿坐下,闭目吐纳灵气。
所有人脸上都看不到半点惊慌失措,只有那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极致平静。
城墙内侧的角落里,一个真仙后期的年轻修士双眼紧闭,呼吸绵长轻柔。
手指搭在膝盖上,以极慢的节奏轻轻敲着。
旁边一个准仙帝初期的老者端详了他很久,压低声音问:“大军压境,你不怕?”
年轻修士眼皮都没动:“怕什么?”
老者叹了口气:“仗一打起来,肯定死很多人。”
年轻修士敲膝盖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原状。
“在荒原上流浪了几百年,挨饿受冻、被人追杀的日子还少吗?不打仗的年头,一巴掌都数得过来。现在好歹有城墙挡在前面,至少有个可以拼命的地方。”
老者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只好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苏瑶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捏着一卷干净的绷带。
微风吹过,绷带的下摆轻轻飘着。
她的目光扫过校场上成排打坐的散修,越过火光冲天的锻造坊,最后落在刻满繁复阵纹的城砖上。
一阵酸涩涌上心头。
她转身走进屋里,把绷带妥帖地放在木架上,顺手从墙壁的暗格里取下一柄白骨短剑。
骨剑入手很轻,触感冰凉。
剑身表面布满王鹏亲手刻的紫金道纹,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苏瑶握紧剑柄,手背上隐隐凸起青筋。
城墙根下,王鹏半蹲在地上,手拿阵法符石,全神贯注地刻着新的防御中枢。
他的指尖在坚硬的岩面上快速而稳健地游走,每一笔灵力轨迹都精准至极。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全神贯注,顾不上擦。
双唇因为过度消耗神识而微微发抖,拿符石的右手却纹丝不动。
一道复杂的阵纹首尾相连,王鹏停下动作,长出了一口气。
新刻的纹路非常深,笔直地嵌进石板里,边缘光滑整齐,没有一点毛糙。
他满意地点点头,挪动身子,继续刻下一处节点。
剑一傲然立在城头,本命剑胎挂在腰间。
剑还没出鞘,就已经有丝丝缕缕的森寒剑气透出来,把四周的燥热驱散了。
他用食指轻轻叩着剑柄,目光缓缓扫过城外广阔的金色荒原。
旷野空荡荡的,看不见敌人的影子。
叶凡并肩站在他旁边,双拳紧攥。
缠在拳锋上的粗布条在风中抖动。
金色的气血在他宽阔的经脉中奔涌激荡,炽热而狂烈,随时准备透体而出。
他的面容像刀削斧凿一样冷硬,注视着远方迎风摇曳的银白灌木。
脑海深处,久远的记忆翻涌上来。
父亲当年就是被荒原上的异兽生生撕碎的,尸骨无存。
那时候如果有这样坚固的城墙庇护,有高墙阻挡,何至于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现在城已经建起来了,绝不容许任何人把它毁掉。
“你觉得,敌军的主力会从哪个方向杀过来?”叶凡沉声问。
剑一思量了片刻,语气平淡:“东南西北,都是死路。四面合围,最稳妥。”
叶凡拳锋上的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那就四面城墙都派重兵把守。半步不退。”
剑一侧头看了看叶凡刚毅的侧脸:“凭城里这点人手,挡得住几位仙帝的围攻吗?”
叶凡直视前方,不假思索:“挡不住,就拿命去填。”
剑一松开剑柄,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很淡,很冷。
“说得对。唯有死战。”
主殿最深处,青石静室里。
城主盘膝端坐,紫金帝光像实质的涟漪,层层荡漾开来,把昏暗的密室照得纤毫毕现。
他双眼微阖,呼吸若有若无。
意识深潜于内天地之中。
一方微观宇宙运转不息,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都按既定的法则演化着。
弟子们正在闭关苦修,城池疆域在稳步扩张。
而他自己本身的修为,依旧卡在仙帝大圆满的顶峰。
距离仙皇之境,只差一层薄如蝉翼的无形壁垒。
壁垒虽薄,却坚韧异常,至今还没有碎裂。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外界局势越来越紧绷,内天地的法则正在不断地冲击这层隔膜,让它变得越来越稀薄。
食指搭在膝盖上,缓慢而恒定地敲着。
城外的喧闹、四方围堵的密报,早已全部传进了他耳中。
他选择闭门不出,不是怯懦避战,而是火候还没到。
最后一步还没迈出去,这时候破关,只能以仙帝大圆满的修为迎敌。
来犯的敌人绝非等闲之辈,其中不乏仙帝中期、后期乃至巅峰的强者。
当年他在下界斩杀仙帝巅峰的戮皇,靠的是本土作战的优势,借的是下界天道法则的加持。
现在身在仙界,受制于至高位面的法则压制,情况完全不同。
必须等。
等壁垒彻底破碎,等仙皇果位加身。
城外的风更猛了。
罡风刮擦着城墙上的道纹,激荡出低沉冗长的嗡鸣。
道纹的光芒在狂风中明灭闪动,像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荒原深处。
漫天的金沙飞卷,遮云蔽日。
天际尽头的紫金光罩依然停在原处,像一头耐心极好的巨兽,蛰伏着等待最佳的狩猎时机。
荒原深处,看客云集。
周边小型聚落的修士、零散营地的首领,都在暗中关注着局势的走向。
大家不轻易站队,不施以援手,也不落井下石。
只是为了亲眼见证这座横空出世的新城,究竟能撑过几轮冲杀;看看这群从下界爬上来的修士,能不能真的在仙界扎下根基。
乱世之中,从不缺冷眼旁观的人。
事态越惨烈,看客就越兴奋。
距离城池百里开外,一座风化严重的岩石山顶上。
一个准仙帝初期的散修蹲在那儿,双手捧着一只粗陶茶碗。
茶水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漂着几粒沙尘,他毫不在意。
目光穿过重重风沙,死死盯着新城高耸的城楼轮廓。
岩山背风处,一个真仙后期的年轻修士手里捏着半块硬面饼,慢慢啃着。
“前辈觉得,城里那些人能撑过第一波围剿吗?”年轻修士含糊不清地问。
散修仰头把凉茶一饮而尽,随手把陶碗扔下了悬崖:“撑不撑得住,跟你有啥关系?看戏就行了。”
年轻修士使劲咽下干硬的面饼,差点被噎住。
他猛捶了几下胸口顺气,满脸疑惑:“那座新城又没招惹四方巨头,凭什么要赶尽杀绝?”
散修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没招惹,本身就是一种罪过。仙界这么大,资源却非常有限。多一座城,就多一批抢资源的猛虎。四大城主的库房里东西多的是,自然不在乎那点灵矿,但他们绝不允许别人插手来分一杯羹。”
年轻修士眉头紧锁:“这种行径,跟荒原上茹毛饮血的异兽有什么区别?”
散修冷笑一声,声音干涩:“区别大了。异兽是生吞血肉,四大城主却能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年轻修士闭上嘴不再说话,默默把剩下的面饼塞进嘴里。
狂风呼啸而过,卷起金色的沙尘,扑打在两人粗糙的衣袍和面颊上。
没人伸手去拂,也没人起身躲避。
在仙界底层挣扎求存,这种程度的风沙,早就习以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