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沼泽被一层薄雾罩着。不是雨季那种厚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浓雾，是旱季尾声里偶尔会出现的轻雾——贴着水面浮动，高度不到一人，独木舟划进去之后林墨能看到雾层上方晴朗的天空和纸皮树墨绿色的树冠。
雾和水面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界限，像有人在水面上方拉了一层薄纱。阳光从东边斜斜打在这层薄纱上，把它染成淡金色。
林墨在遮棚下吃完最后两颗卡卡杜李干，把水壶灌满，将火种罐的炭心检查了两遍。出发前他多做了一件事——在纸皮树皮上画了一张简略的水道图。
台地位于图的正中央，东边标注了被淹的取水石和那棵白鹭栖息纸皮树的方向，西边画了一道代表崖壁的蜿蜒线条，北边和南边留白。他今天的目标是向南——沼泽深处那片之前只在高空俯瞰中被标注过的"未知水域"。
【墨神画地图了！这是在为长期用船做准备】
【台地居中，四个方向留白，他打算一天探一个方向】
【导航靠什么？太阳？水流？风向？沼泽里水面到处都一样很容易迷路】
他把炭笔和备用纸皮树皮塞进口袋，然后走到碎石坡的泊位边。独木舟在清凉的晨雾中浮在浅水上，船身淡金色的木质被一夜水汽濡湿后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些，碳灰浆防水层的表面挂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昨晚他把尾缆绕过崖壁岩缝绑在灌木根上，锚绳固定在碎石坡浮木旁最大的那块碎石上，两头同时固定之后舟身悬在浅水区中既不触底也不漂远。解开两个绳结，收紧绳圈挂在船舷内侧，林墨把石矛横放在昨天刻出的矛槽上，把水壶和火种罐分别卡在船底石砂槽的两端，最后把双头桨放进右侧船舷的桨架——那是昨天微调时在船舷内侧凿的一对浅槽，刚好能卡住桨杆。
上船的动作经过昨天一整天的重复之后已经标准化：双手撑船舷，右腿先跨进，重心压低，左腿跟进，跪坐，双桨分握。独木舟在他的体重下微微下沉，吃水刚好一巴掌深。船体左右摆了一下就安静了。
第一桨划出去的时候，船头划开了薄雾层的下缘。雾贴着水面被船头撞出一道缺口，缺口内侧是他看向前方的视线通道，缺口外侧是不断翻卷着合拢的灰白色雾墙。桨叶入水的声音被雾压得很低，不像是水声，更像是潮湿的布料被风拍打的闷响。
【这个雾也太美了，雾层和水面之间刚好是一条缝隙】
【墨神在缝隙里划船，上面是太阳下面是雾，像在两个世界之间穿行】
【声音被雾压住这个细节好真实，雾天的确比平时安静得多】
演播室里，潇潇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屏幕上的雾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放低声音的力量。
“林墨选手今天的目的地是沼泽南部——那片从季前航拍资料来看是一片被淹纸皮树密林的水域。这片区域在旱季时是他的采集半径覆盖不到的地方，因为地面被茂密藤蔓和沼泽洼地阻隔。洪水把地面变成了水面之后，独木舟反而打开了通往这片区域的航道。这是洪水给他带来的为数不多的正面变化之一。”
“也是他必须去的方向。”龙爷接道，“台地北边是他旱季就已经探索透的稀树草原过渡带，火灾后资源枯竭。东边是主沼泽水域——鳄鱼密度最高，而且他没有必要在已经有稳定取水点的情况下冒险深入。西边是崖壁和砂岩断崖，崖壁根部他已经摸清了，再往西是火后焦土。南边——被淹纸皮树密林——洪水把大量鱼类和小型水生生物冲进了这片被淹没的林地。树干之间形成的水道是天然的鱼道，也是最适合独木舟航行的航道类型。”
藏狐老师推了推眼镜：“从水下生态的角度来看，被淹林地是一种特殊的鱼类栖息地类型。淹没的树干表面会长出水生苔藓和附生藻类，吸引小型无脊椎动物定居，小型鱼类会聚集在树干周围觅食，中型鱼类和小型鳄鱼又会跟过来。整条食物链会在被淹林地中以树干为轴心垂直卷叠起来。林墨选的方向是整片沼泽中次级生产力最高的区域。前提是——他能安全地进去，安全地出来。”
【‘安全地进去，安全地出来’——藏狐老师每次说这种话我都紧张】
【被淹林地听起来是渔场天堂，但也是鳄鱼最喜欢的伏击地形】
【树干多=鳄鱼能藏的地方多，水道窄=独木舟掉头难】
雾在林墨划出约两百米之后开始消散。是雾气整体抬升，整片水面上的雾同时从水面上剥离，像一整块纱布被同时揭开。雾散之后他突然被一种巨大的空间感包裹——周围全是水，看不到旱季时的泥滩和杂草，纸皮树从水面里长出来，树干下半截没在水中，上半截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树冠在水面上投下的阴影连成一片又一片，阴影边缘和阳光照射的水面之间有一条清晰的明暗分界线。独木舟就在这些分界线上来回穿行——从暗入明时水面反光刺得眯眼，从明入暗时瞳孔要在几秒内调整才能重新看清水下的情况。
林墨放慢了划桨频率。不是体力不够，是进入陌生水域之后一切都需要重新评估。船头的每一米都是他从未踏足过的地图空白。他用船桨测了几次水深——桨杆在身侧垂直插下去，头几次都触不到底，直到靠近一棵纸皮树树干时桨杆在插入约两米半之后碰到了泥质底部。树干周围的水深可以通过这种办法估算，树干之间的水道中央水深超过三米——独木舟在深水区，他在独木舟上，独木舟的重量加上他的体重全压在水面上。水下如果有鳄鱼，抬头就能看到他悬在水面下方一掌深的船底。他没有在这个念头里多做停留，只是把石矛从矛槽里往外挪了一指，更容易拔出来。
【水深三米……船底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浑水，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而且树干周围是鳄鱼的VIP狩猎位，阴影+掩护+狭窄水道】
【墨神把石矛的位置调了，他也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