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的暴雨把沼泽变成了林墨不认识的样子。
第一天他还站在台地边缘往下看,试图在新的水岸线里找到熟悉的参照物。第二天水面淹没了崖壁根部那根他用来刻水位标记的纸皮树桩,他重新在崖壁上用石片划了一道刻度。第三天早上那道新刻度也不见了。水还在涨。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洪泛"了。洪泛是水从河道里漫出来,漫到低洼处,形成临时的积水区。但这里现在是湖——一整个低洼沼泽盆地被雨水从下方灌满,又从上万平方公里的上游集水区汇聚来流。他的台地原本高出沼泽泥滩近十米,现在水面距离台地边缘不到一人高。旱季时站在这里往下看是碎石坡,泥滩在水鸟啄食和袋鼠奔跑中延伸出去。现在往下看是浑浊的湖水,看不到底,只有漂浮的枯枝和偶尔从水底翻上来的气泡。
他蹲在台地边沿,用水壶灌了半壶洪水。水很浑,不是泥沙悬浮造成的浑浊,是腐植质——旱季泥滩上那层厚厚的地表有机质被洪水泡烂后溶解成胶体状微粒,悬浮在水中滤不掉。他把水壶举到眼前晃了晃,泥腥味扑面而来。
不能直接喝。淡水蚌虽然能吃,但蚌类在浑水中吸食了大量腐植碎屑。之前旱季浅水区还算干净,现在这浑浊的洪水煮开了也去不掉腐植质的味道。他需要找到更干净的水源,或者让洪水沉淀后再用。
在帕米尔高原他可以融化冰川水,在亚马逊他可以接雨水,但在这里——卡卡杜的雨季每天下雨,他却要面对水资源重新变成生命威胁的现实,这大概是洪泛平原最讽刺的地方。
沉淀。
他把备用防水布从崖壁内凹里翻出来,折叠成一个方形浅池,用石块压住四个角固定在台地高处接受风吹日晒。然后用水壶从台地边舀了洪水倒进布池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舀水倒水,直到布池里积了约两指深的水。布池的底部是防水的,水不会渗进石台;表面积极大,泥沙沉降速度快。他往水里扔了一小撮白蚁丘泥壳碾成的粉末——耐火泥粉在水中会吸附细小的悬浮胶体,把它们黏在一起沉到池底。搅了几下,然后静置。
演播室里,藏狐老师看着林墨把耐火泥粉撒进布池的动作,眼睛亮了一下。
“白蚁丘泥壳的妙用——不止是耐火材料。泥壳中的黏土矿物颗粒在水中带负电荷,而腐植质胶体带正电荷。正负电荷中和后,胶体粒子会聚集成大颗粒沉淀到池底。这和原住民几千年前用特定黏土层净水的方法原理上是完全一样的。”
“也就是说他在用蚂蚁窝的泥巴当净水剂?”腾哥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没错。”藏狐老师点头,“当然,这种净水仅限于去除悬浮胶体,不能杀灭细菌微生物。沉淀后的水仍然需要煮沸才能安全饮用。”
“但至少他不用每喝一口水都嚼泥巴了。”龙爷补了一句。
【用白蚁窝的土洗水?这也太鬼才了】
【原住民几万年的经验不是白给的,藏狐老师解释得很清楚】
【不过他说得对,沉淀之后还得烧开才行,不是变清水就完事了】
【这三天下雨虽说水源不缺了,但浑水还不如旱季那种干净浅水】
一小时后,布池里的水从浑黄变成了淡黄,池底铺了一层极细的暗褐色沉积物。林墨把上层清水小心倒进水壶,架在篝火上烧开。烧开后的水不再有腐植质的土腥味,只剩一点极淡的泥土味。他把沉淀池里的沉积物刮掉,重新铺好布池准备下一次蓄水。
做完这些,他总算喝上了连续数天来的第一口清水。然后他把水壶灌满放进遮棚,收拾好石矛和探水棍,看向白鹭群。
白鹭群搬到了台地旁边一棵半淹的纸皮树上,离他的遮棚不到百米。这棵树在旱季时长在碎石坡底部,他每天下台地取水都会路过它。现在它大半截树干都在水下了,只有树冠上层还露出水面。白鹭们站在最高的几根枝杈上,羽毛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再像旱季那样白得刺眼,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带水汽的乳白色。它们没有低头啄食——洪水太浑,看不到鱼。它们在等待水退,等待浅水区的鱼再回到它们的喙尖能探到的地方。
但白鹭不飞走,这本身就说明水下没有鳄鱼正在靠近。它们是天生的鳄鱼雷达,站在这片水域附近只是为了继续利用它们的警报本能。林墨把探水棍插进浅水区测试水深——水深不足半米,比台地其他几面浅得多。他可以在这里继续下鱼笼取水,只要白鹭还在树上。
傍晚。
他在遮棚下吃了几个淡水蚌,蚌肉在石板上烤到壳张开的瞬间,一股淡腥味混着水汽泼洒出来。他撒了几粒白蚁粉,咬了一口——肉质和在旱季吃到的那种鲜甜不太一样,水分更多,口感更滑,但腥味偏重。吃了几口他就停了,把剩下的蚌肉放在石板上铺开继续烘干留作备用粮。
这时沼泽方向传来了水声。
不是那种小波纹被风吹动的声音,而是某种极其沉重的物体在浅水区缓慢移动的声响——是水被排开的力量太大而发出的"刷刷"声,每一刷都拖得很长,间隔几乎相等。那声音不是急促尖锐的水花炸开声,而是缓慢而沉重的位移,像一块巨大的沉木在水底拖动时发出的低沉水声。
他站起来,拎着长矛,走到台地边沿。
是那条五米巨鳄。
它正从纸皮树林方向朝他的台地侧下方水域移动。浑浊的洪水被它的身体顶起一道宽大的涌浪,涌浪从水中缓慢向前推,顶部的水面被推开后往两边分开。时不时尾鳞翻出水面——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小,灰绿色,边缘被岁月磨得浑圆但仍然锋利,在傍晚的昏光中泛着骨质冷光。
它在台地下方约几十米处停下来,不再移动,只是浮在那里。然后它缓缓把头抬出了水面。
这一次不是只露鼻孔,也不是只露眼眶骨棱。它把头抬出了水面。整个头部——从宽扁的吻部到暗绿色的后枕,从两排交错的灰黄色下颌齿到那对暗金色的竖直瞳孔——都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水从它的上颚流淌下来,淋在它粗壮的脖颈鳞甲上发出小股细流声。它正朝着台地上看。
它看着林墨。
不是扫一眼就滑走,是和那晚火线飞火星时一样的注视。瞳孔在傍晚的昏光中像两枚被固定在浑浊水面上的古铜币——只有鳄鱼的眼睛能在这种混浊亮度下反光,因为它们的瞳孔后组织有反光层,能捕捉水面最后一丝天光。林墨握着石矛的手没有动。他和这条鳄鱼对视着,人和鳄鱼之间的距离——直线不到二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