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线过境的第二天开始,林墨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不再是检查篝火。是摸空气。
旱季的空气摸起来是干的、刺的、像砂纸打磨指尖。但那天清晨他伸出手时,指尖触到的不再是砂纸,而是一层极薄的、若有若无的湿意,像隔着一层被水蒸气微微打湿的棉布。空气还能吸水,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贪婪。昨天傍晚他灌满的水壶放在遮棚下到现在,壶嘴蒸发掉的水线只降了不到半指——旱季最干燥的那些天,同样一壶水一夜能蒸发掉一指多。空气的毛孔正在从"只出不进"变成"出多进少"。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躺着听了片刻。沼泽方向传来的声音比昨天又密集了一个量级——不只是白鹭和黑颈鹳的叫声,新增了一种断续的、像木棍快速敲击空心树干的笃笃声。白颈麦鸡。它们平时在稀树草原的枯枝堆里翻蜥蜴,极少下沼泽。现在它们的叫声出现在纸皮树林方向,说明稀树草原那边的某种变化已经足够让它们改变栖息偏好。从湿地生态学的角度来看,涉禽的迁入往往意味着它们感知到了水文变化的预兆:水位即将回升、浅水区即将扩大。动物总是比人先听到雨季的脚步声。
他坐起来,照例打开火种罐检查炭心,把篝火重新引燃,烤了最后几片丛火鸡肉和几块芋头片当早饭。吃完之后他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圈——不是为了侦察,是这几天的惯例:每天早晨巡一遍营地外围,检查有没有新增的动物足迹、蛇类尾迹、腐植层火重新冒烟的位置。在桉树残桩根部附近他发现了一串新鲜的爪印,五趾,前爪深后爪浅,趾甲抠进泥土的刻痕比野狗更粗更短,掌垫是长椭圆形的,和火线过后在沼泽对岸焦土上看到的那串神秘足迹完全一致。不一样的是,这一次足迹的方向不是逃跑,是朝沼泽方向走,步伐间距更小、更慢,不是被火撵着跑的姿态,是巡视的姿态。它没有被火灾赶走,它还在沼泽附近。他把石矛握紧了些,没改既定计划,继续沿台地巡完剩下一圈。
中午之后的第一波积雨云是从北边爬上来的。不是慢慢飘过来的,是一整个云团从地平线下往上堆,像一堵正在升起的白色城墙。云团顶部被高空风拉平成铁砧状,边缘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亮白,底部却是暗灰色的,带着一层模糊的雨幕帘子——远方的雨已经在下了,只是还没到他这里。他站在台地最高处看着云团缓慢上升,心里算着距离:云底高度大约两千米,积雨云的水平尺度超过五十公里。按卡卡杜雨季的典型降水模式,这种规模的积雨云每小时能释放超过十万吨水。如果他估算的云速没错,第一场雨会在今天傍晚到夜里之间到达沼泽上空。
演播室里,龙爷看到屏幕上那片正在逼近的白色云墙,身体明显往前倾了一下。
"积雨云。卡卡杜雨季的第一声钟。"他的声音比平时更缓慢,每个字都像经过了斟酌,"过去十多天里,观众们看到的卡卡杜是一个逐渐干涸的、被野火撕裂的世界。但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将被彻底重写。那片云团——底部暗灰、顶部亮白——是典型的成熟期积雨云,云顶高度超过一万米,内部上升气流速度超过每秒十米。它在几个小时内释放的水量,将超过这片沼泽旱季五个月降水量的总和。"
"五个月的总和?一个下午下完?"腾哥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就是季风气候的极端性。"藏狐老师调出了卡卡杜地区的历史降水数据,"卡卡杜的年降水量超过一千五百毫米,但百分之九十集中在雨季的四个月里。旱季可以连续一百五十天滴水不下,雨季的第一场雨却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倾泻超过三百毫米。对于在旱季中挣扎了十几天的选手们来说,这场雨既是恩赐——水源将不再匮乏——也是致命的考验。洪水会把沼泽变成湖,营地的选址将直接决定是生是死。"
【云墙!好壮观!像一堵白色的城墙正在推过来】
【旱季五个月的降水一个下午下完???这比野火还可怕吧】
【野火烧的是地上,洪水淹的是你站的地方,没有高地直接完蛋】
【还好墨神一开始就选了台地,要是选了泥滩上的低洼地现在就可以按求救按钮了】
他转身走回遮棚,开始改造营地。
遮棚目前的形态是单坡斜顶,面向沼泽的那一面敞开,背靠崖壁。这个结构在旱季是合理的——朝向水面能兜住偶尔吹来的凉风,背靠岩壁能反射篝火热量。但在暴雨中,单坡斜顶的迎雨面会直接暴露在风雨中,雨水会从敞开的正面打进来,把遮棚下的储物区和睡觉区全部浇湿。他需要的是双坡结构——两侧都有坡度,雨水顺着坡面滑到两侧排水沟,而不是积在任何一面。
他把遮棚的正面横梁拆下来,用树皮绳重新绑扎,在正面加了一根斜撑木棍,把原本单坡的屋顶延长成双坡。正面屋顶的坡度比背面更陡——背面靠崖壁,雨水流到崖壁上会顺着岩壁淌下去,正面面向沼泽,需要更陡的坡度让雨水快速滑走,减少雨水在棚顶停留的时间。棚顶的伞布重新展开,覆盖双坡的两面,用伞绳交叉绑紧在横梁上。伞布边缘垂下来形成短檐,雨水顺着坡度滑到檐口滴落,而不是从敞开面打进棚内。
接下来是排水沟。他在遮棚两侧沿屋顶滴水的位置各挖了一道浅沟,沟底朝台地边缘倾斜,让雨水顺着沟流到台地下面的碎石坡上。挖出来的泥土堆在沟沿外侧形成一道低矮的土垄,防止沟水漫溢倒灌回棚内。泥土很干,挖起来轻松,但干燥的泥土在遇到暴雨时会迅速吸水膨胀然后变黏,他在沟底铺了一层碎石——碎石不会被水冲走,也能防止沟底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变深。
然后是储备。他钻到崖壁内凹的最深处清点了一番:火种罐的耐火泥内壁完好,炭心还在闷烧,暴雨天不会有火星威胁——但潮湿会使炭心消耗加快,必须多备几把备用炭粒放在旁边;芋头块茎还有几颗,几包蛴螬干和卡卡杜李干分别用纸皮树皮包好,未用完的石英岩和火裂石片暂时用不着;那根黄槿树皮搓成的绳子原本挂在棚架上晾,现在被收进崖壁深处——树皮绳湿了不容易断但容易发霉。他把背包里所有东西都转移到崖壁内凹处,用石块在入口处垒了一道矮墙作为隔水挡墙。又爬上岩壁高处折了一大捆长灌木条和藤蔓堆在崖壁内凹旁边,准备回头编个大鱼笼。
野狗一家也在移动。公狗在天色开始变暗时就离开了岩缝,带着母狗和幼崽沿着崖壁脚下往更高处走。它们不是离开沼泽——沼泽是这片区域唯一的水源和食物集中地——它们是在找更高的巢穴。野狗选择的岩缝比台地略高几个小台坎,在崖壁上面的第二个自然平台上,离林墨的遮棚大概一人半高的落差点,不会被洪水淹到。公狗在平台上反复踩踏干草,把碎石刨开,整出一个合适三只狗蜷卧的浅弧面。幼崽蹲在一边看着这一切,不时用爪子去扑被风卷起的枯草碎屑——它还不知道什么是洪水,不需要知道,跟着父母就够了。
太阳还没落下,但天已经黑了大半。积雨云遮住了整个西天,光线从灰白变成灰黄,又变成一种不祥的暗绿——是云层中冰晶折射阳光的最后残留。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他在这片沼泽里从未闻到过的气味:湿润的泥土味、雨打桉树叶时释放的辛辣树脂味、以及某种更远的、来自海洋的咸腥水汽。这是雨季的第一口呼吸——它在过去五个月里一直憋着,今天终于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