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群在纸皮树上躁动了一整天。它们在树枝上反复起降,并不是警戒飞行,而是某种不安的、期待的、为即将到来的飞行做准备的预演。
有些白鹭已经开始梳理飞羽,仔细的、用喙把每一根初级飞羽的羽小枝重新咬合对齐,为长时间飞行做准备。黑颈鹳跟在它们后面,长腿在树枝上反复踮脚,脖子朝北伸直——它们在感应远方的降雨区。
野狗一家已经安静下来。公狗在枯草堆里蜷成一团,但它没有睡觉,眼睛盯着越来越暗的天空,耳朵偶尔转动捕捉远方的雷声。幼崽在母狗怀里发抖,气压下降的刺激,让它莫名地感到紧张不安。
林墨蹲在遮棚下,看着篝火在北风中被吹得左右摇晃。他把火苗重新收拢到最小,用石块把火种罐围得更紧,再次检查了一遍崖壁内凹处的隔水挡墙。然后坐回遮棚下等待。
第一滴雨落在篝火里时,嗤的一声把一簇火苗打灭了。然后不到三次呼吸的间隙,雨幕从北边倾泻下来,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帘幕被同时扯开。遮棚顶上的伞布发出密集的擂鼓声,排水沟在不到几个呼吸间就开始淌水。林墨蹲在双坡遮棚下,看着雨水顺着两侧坡面滑到排水沟里,再沿着沟底的碎石流向台地边缘。棚内是干的。篝火被浇灭了大半只留火种罐里的炭心仍稳定燃烧,崖壁内凹处被碎石矮墙保护着隔绝了地表积水。
暴雨打在沼泽水面上,溅起无数白色水花;纸皮树树冠在雨幕中剧烈摇晃,白鹭群挤在纸皮树最密的枝杈下缩成一团。野狗一家在崖壁平台上被岩檐保护着,三双绿眼睛在雨幕中反光。那条五米鳄鱼沉在沼泽深处,水面上再也看不见它的瞳孔——但它也在等,等雨水重新填满裂纹,等洪泛平原的版图被重新绘制。
林墨看着外面的天气,排水沟在几分钟内就开始淌水,沟底的碎石在水流中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磕碰声。沟沿外侧的土垄被雨水打湿后迅速吸水膨胀,从干燥的灰褐色变成深褐,泥土颗粒之间的空隙被水分子填满,渗透性急剧下降——旱季干透的黏土在重新吸水后会自动封堵渗漏通道,这是他在来卡卡杜之前翻阅的资料里特别标注过的一条,现在亲眼看到土垄从干裂变黏实才真正放心。
“各位观众。”演播室里,潇潇的声音压过了背景的雨声采样,“这是卡卡杜雨季的第一场雨。从我们收到的气象数据来看,积雨云团覆盖面积超过三百平方公里,小时降水量预计在五十到八十毫米之间。这意味着在这一个晚上,沼泽将承受相当于旱季数月甚至更久的总降水量。”
“五十到八十毫米每小时——”腾哥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是说,几个小时就能下到膝盖那么深?”
“不止。”藏狐老师推了推眼镜,“卡卡杜洪泛平原的地质结构很特殊。旱季末期地表被晒成硬壳,黏土收缩形成深达数十厘米的裂隙——就像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些龟裂缝。这些裂缝在雨季第一场雨中反而会加速洪水扩散:雨水灌入裂缝后迅速到达地下不透水层,然后沿不透水层横向扩散,让整片平原在极短时间内被从下方和上方同时淹没。更麻烦的是,林墨现在所处的沼泽是一片闭合洼地——周围地势高,中间地势低。洪水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退路只有蒸发和下渗。”
龙爷抱臂看着屏幕上的林墨。画面中,林墨正蹲在遮棚下,借着一道闪电的瞬间亮光检查排水沟的水流方向。闪电把整片沼泽照成黑白两色——白色的雨线、黑色的纸皮树剪影、灰色水面上密密麻麻的雨花。然后雷声滚过来,不是一声炸雷,是连续的、低沉的、从地平线这头滚到那头的闷响,像巨兽在云层上方拖动铁链。
“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龙爷开口了,“台地高出沼泽数米,主洪水淹不到他。但问题是——卡卡杜的第一场暴雨往往伴随着强风。如果风力足够把伞布的绑绳扯断,或者把遮棚的横梁吹翻,他在暴雨中重新搭建庇护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现在唯一能做、也唯一该做的,就是待在遮棚下,看着这一切发生,等雨停。”
【几个小时等于之前一百多天的降水量,这谁受得了】
【墨神的排水沟在几分钟内就开始工作了,说明他的准备完全正确】
暴雨没有减弱的迹象。
从傍晚到午夜,雨势一直在暴雨和大暴雨之间切换。风在入夜后变得更猛,从北风转为偏北风再转为旋转风——积雨云内部的下沉气流在地面形成乱流,风向在十几分钟内能转三四个方向。每次风向转变,遮棚的棚子就被风从不同角度撕扯,绳子绷到极限时发出像旧琴弦被拧紧的吱嘎声。林墨在遮棚下坐不住了,他站起来,一手扶着横梁,另一只手检查每根绳子的捆绑处。迎风面最靠外的那根绳绑在一棵桉树残桩上,残桩的根部被白蚁蛀过,在持续强风中开始松动——绑绳每被风拉扯一次,残桩就微微摇晃一下。他蹲下来,用石斧从崖壁脚下撬了一块篮球大小的砂岩,压在残桩根部加固。又把一根备用树皮绳绕在残桩和崖壁岩角之间拉紧作为第二道保险。然后他坐回遮棚下,用手抹掉脸上的雨水——伞布边缘飘进来的水雾把脸打得透湿,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鼻梁滴在膝盖上。
凌晨约三点,雨势第一次减弱。
从大暴雨降级为持续性的中雨。风声也小了,旋转风重新稳定为偏北风。林墨靠在遮棚下的背包上,闭眼休息了几十分钟。不是睡着了,是身体在长时间高度警觉后强迫自己进入浅层休息状态——心跳从警戒状态的每分钟一百多次降到六十几次,肌肉从绷紧状态松开,但耳朵仍然在接收外界声音。雨声的细微变化、伞绳的每一次吱嘎、排水沟水流速度的增减——所有这些信息都在他闭眼时继续输入大脑。
凌晨约四点半,雨完全停了。不是渐渐停的,是突然停了——积雨云团的核心降水区移过了沼泽上空,云层尾部扫过之后,最后几滴雨像被关掉水龙头一样戛然而止。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没有雨声,没有风声,只有排水沟里最后一股水流滑过碎石时的咕噜声,以及从伞布边缘滴落的残余雨水打在泥地上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