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赭红色，砂岩表面还有少数几处黄色和白色的色块。
林墨细看了一下颜色层——黄色应该是褐铁矿粉末，白色是白黏土的。颜色在同一幅图里互相叠加、覆盖，最老的图案被更新的覆盖了大半。岩画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它是被一代又一代人添加。每个旱季或雨季之后的某一小段时间里，有人把新发生的事画在旧画上面或旁边。
袋鼠群移动、鳄鱼增加、洪水水位比去年高、今年白鹭来得比往年更早——所有这些信息都被编码成极简的线条贴在砂岩上。
林墨在岩画不远处发现了一些石器残片。地面上薄薄一层枯叶被拨开后，碎石和砂砾之间的土层里嵌着好几块石英岩石片，边缘锋利，断面上能看到人工打制的贝壳状断裂纹。最小的一片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一片能当刮胡刀用。他从土里拿起一片在指间翻过来看了看——石片边缘的锋口已经崩了齿，可能是反复刮削皮子时留下的。还有些碎石是从其他地方采集来的石料，石英岩和黑曜岩的都有。最大的一颗是一团被砸碎的赤铁矿石：表面全是钝器锤击的细碎凹坑，断面深红，在阳光下泛着微微金属光泽——这就是岩画红色颜料的来源。
他把几片选好的石片用枯叶包好塞进背包侧袋。石英岩的硬度完全足够，处理蛙类和鱼的皮肉是没问题的。他又从地上捡起那团碎裂的赤铁矿石看了看——拿在手里掂起来很沉，矿石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暗红和铁锈之间的暖调。他用石块敲下一小块边缘碎片放进背包——也许以后可以用来配制颜料，或者在火塘边碾成碎末与自制的油脂调和做防腐封层抹在独木舟接缝上。
林墨在岩画前待了大半个上午。临走前，他用石子在洞外地上划了个人形标记，没有碰岩画的任何一笔，只在灌木旁边做了记号。然后他继续往西走。
崖壁在岩画洞穴以西约三百米处到了一个转折点。
砂岩崖壁在这里被一道干涸的冲沟切断，冲沟的底部是碎石和枯枝堆积成的乱石滩——是雨季时崖壁汇水从高处冲刷下来的路线。冲沟对岸的崖壁突然升高到十几米，砂岩层在断层处露出清晰的地层线：最下面是暗红色的含铁砂岩，中间是灰白色的富硅砂岩，最上面是一层极薄的深灰色页岩夹层。
这三层在地质上隔着几千万年，在断层上被压缩成一臂宽。冲沟过不去——沟底太深，岩壁太陡，徒手不可能爬上对岸。林墨站在崖壁这一侧往下看了几秒，记住这个转折点的位置，返程。
他沿着崖壁原路回来，再次停在岩画洞穴前，石壁上赭红色线条在正午的强光下反而更清楚了——阳光没有照进内凹，但外面的反射光把整面岩壁打亮，矿物颜料的氧化层在散射光里折射出微弱的铁锈色荧光。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回到台地时太阳还没翻过崖壁。林墨把背包放下，把岩画洞穴里捡到的石片和赤铁矿石块放在石板上抽空再磨，把芋头片烤好。吃到一半时他放下芋头片，把背包最里面那片原住民贝壳刻纹翻了出来。
他把贝壳放在篝火边的石板上。这件贝壳从他在芋头地边缘挖到它的那一刻起，他只是在月色下简单擦拭过表面泥土，还从来没在白天细看。现在他用手指把贝壳上的残余泥土一点点剥掉。阳光下的贝壳呈现出极淡的珍珠母光泽，表面刻着交叉线条组成的几何图案——和岩画上的交叉影线完全一致。
刻痕的深度、角度、线条间距，都和岩画中层那个袋鼠身上填充的纹理如出一辙。出自同一双手？还是同一种技法传承？
这个没法确定。但风格归属同一个文化脉络是确定的。
一件遗失的首饰，一个被记录在石头上的信息。几万年前的原住民和现在的他面对的问题几乎是相同的——喝水不被鳄鱼咬，找食物不被蛇咬，在洪水来之前选好高地。他们的解决方案——观察白鹭，在高台上扎营，在蚁丘上获取耐火材料，在朽木里掏蛴螬，在冲积洼地挖芋头——这些写在书里的原住民传统知识和他自己一步步做出的决定是完全一样的。不是他在模仿古人，是这片土地的生存方程只有这一个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