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林墨蹲在遮棚下打磨着石片。
三片从岩画遗址捡来的石英岩石片并排放在石板上,他选了最小的一片先试手。石英岩硬度比砂岩高得多,用砂岩砾石磨不动,只能用石英磨石英。他把石片固定在地上用脚踩住,拿另一块稍大的石英岩碎片当磨石,蘸了水,沿着石片边缘反复推拉。每推拉十几次,石片刃口就亮一点——不是金属反光,是石英晶体在微观尺度上被磨平后反射出的冷光。磨到边缘能轻松刮掉手臂上的汗毛时,他用树皮绳把石片绑在一根手指粗的纸皮树直枝上,做成一把简易的刮刀。
石片刮刀太重、太脆,挥几下就会从绑扎处断裂,但用来刮削木矛杆、处理兽皮、刮芋头皮,比生存刀更好用——不是因为更锋利,是因为磨损了不心疼。生存刀的钢口每磨一次就薄一次,在卡卡杜这种没有磨刀石的地方,每一微米的钢都是不可再生的。石片废了可以再找,岩画遗址附近的石英岩碎片还有一堆。
他把剩下的两片石片留给以后用,继续做另一件工具——挖棍。纸皮树直枝长近一人高,直径约三指宽,前端用石斧削尖后在篝火上慢慢烘烤。不是烧,是烤——火焰不直接接触木头,而是让高温热气把尖端的木质素烤到软化,然后用手压紧定型,冷却后尖端会变硬、变脆,但硬度能达到生木的两倍以上。火烤硬化的原理和他前几季做的火烤矛尖一样,只是这次不用来刺穿猎物,而是撬土。
挖棍的用途是挖芋头和块茎。用生存刀挖土太伤刀刃,用石斧太费力,用木棍直接撬太容易断。火烤硬化后的尖头能插进旱季干硬的冲积土,配合杠杆原理一撬就是一大块。他在台地下方的碎石坡上试了一下——挖棍插进石缝间的硬土,手腕往下压,整块土应声翻开。效率是用刀的至少五倍。最重要的是,挖棍让他不必再蹲在地上用手靠近蛇可能藏身的泥土——长柄可以在两米外操作,太攀蛇的毒牙再长也咬不到他的手指。
【火烤硬化挖棍!原住民几千年前就用这招了,碳化表层硬度堪比硬木还不容易断】
【用石片做刮刀补充生存刀,用挖棍替代手挖土——他不是在随便做工具,是在做一套互补的工具组】
挖棍靠放在遮棚边上。林墨从背包里取出之前沤着的黄槿树皮。黄槿树皮在浅水里已经浸泡了整整四天,表皮层完全泡烂了,用手指一搓就碎成褐色的泥状物。但表皮下面的韧皮纤维层还保持完整——那是一层极薄的、淡黄色的、像粗麻布一样的纤维网。他用指甲把韧皮层从木质芯上揭下来,动作很轻,像揭开一层被水浸透的羊皮纸。
揭开后的韧皮纤维在阳光下晾到半干——不能全干,全干会变脆,拧绳时容易断。半干状态下的纤维还保留着微量水分,韧性最好,拧成绳之后随着水分蒸发会自然收紧,绳结会越拉越结实。他把一束纤维分成三股,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三股的根部,右手掌跟压在右膝盖上,三股纤维交替搓转。单股顺时针搓紧,两股逆时针合拢,纤维的天然扭转力会互相咬合,形成一根不会散开的绳。
搓了约一小时,他得到了一根比他身高还长的树皮绳。粗细均匀,表面毛糙但不扎手,拉力还没法测试但凭手感至少能承受几十公斤的重量。这种绳子用来绑鱼笼骨架、加固遮棚横梁、做弓弦、甚至做捕兽陷阱的触发绳都够用。和在迷踪群岛做的椰壳纤维绳相比更柔韧一点,在火山岛时期用的藤蔓更耐用——树皮绳湿了不会腐烂,干了不会脆断。
林墨把绳绕成环挂在遮棚横梁上。然后抬头看天。
下午的太阳还挂在西天,但光线已经变了。不是亮度变了——是颜色变了。正午的太阳是白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但此刻的太阳边缘开始发黄,光在穿过空气时被什么东西散射了波长。不是云。天上一朵云都没有——卡卡杜的旱季天空已经连续五天没有一丝云。但空气不是干净的。他的鼻腔能闻到一种极淡的焦味,不是木头燃烧的焦,是那种整个大地在太阳下缓慢脱水到极致时散发出来的氧化焦味,混合着某种更遥远的、不属于这片沼泽的气味。地平线的轮廓比平时模糊了一点。不是雾,旱季没有雾。是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悬浮着,极细,肉眼看不见,但累积到足够密度就开始散射光线。灰尘?花粉?他先排除了这两个——旱季末期没有花粉,地表被晒硬的泥壳不产生灰尘。只有一个东西能在旱季的卡卡杜制造这么大范围的空气散射:
烟。
桉树枯枝在他手里顿了一下。
林墨把遮棚上晾着的所有东西——芋头块茎、蛴螬干、白蚁粉包、卡卡杜李干——一样一样收进背包。又把火种罐从篝火石圈旁移出来,放在崖壁内凹处那个临时储藏点最靠里的位置用石块围住。然后把长木棍和石矛搬到遮棚外靠岩壁放好。他闭眼体会风向——空气流动是干的,从西偏北方向吹来,风速不算大但稳定。这个风向持续或加强都会把烟从西边的某处带到沼泽上空。他把遮棚上容易被火星引燃的纸皮树树皮窗帘拆下来塞进崖壁内凹处,棚架上只保留主体伞布和那几根横梁粗的桉树木棍。
做完之后他重新站到台地最高处往西边远眺。天边的灰线比之前更清晰了——不是一整条线,是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地形切割过的灰带,边缘模糊,底部与地平线融为一体。
林墨表情有些凝重。
灰线在天边停留了整个下午。
林墨没有立即离开台地。他取消了今天计划中的所有外出,不去赤桉倒木补充蛴螬,不去冲积洼地挖第二批芋头。他站在台地最高处那块平顶岩石上,每隔一刻钟就看一次西边的天际线。灰线的位置没有明显变化,但颜色变了。从下午两点的淡灰,到四点的深灰,再到五点的灰黑。烟柱的顶部开始向上膨胀——那是火场的热气流把烟尘推上高空,烟柱升到一定高度后遇到逆温层,顶部被压平,像一朵灰黑色的蘑菇。
卡卡杜的野火从来不是慢慢烧的。
桉树的叶子含油,树皮含蜡,枯草干得像火柴棍。旱季末期的稀树草原是一整片铺开的燃料床,火一旦进入这片区域,推进速度不是按小时算的,是按分钟算的。林墨估算过火线距他的距离——下午两点时那道灰线的模糊程度对应着至少几十公里。如果西风保持稳定,火线推进速度可能在每小时两到三公里之间,具体取决于地形和植被密度。中间有稀疏草地就会快,有大片裸岩就会慢,有冲沟和河床会暂时挡住但不可能完全阻断——火星会越过任何地面障碍。
按最保守的估计,主火头在明天下午到傍晚之间到达沼泽西侧边缘。
当然,如果风向改变,这个时间表就没有任何意义。
晚饭他没有生大火。篝火缩到最小,只留几根细枝维持火焰,火种罐放回崖壁内凹处的最深处盖好。他把芋头片和蛴螬干在石板上冷着吃,没有加热。不是因为省柴——柴在台地上多的是——是因为不想在能见度下降之前制造额外的光和烟。
沼泽里的动物已经够紧张了,不需要再加一个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