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荒野独居365天 > 第587章 放生
    母羊站在坡顶上,低头看着下方的谷地。

    它的耳朵往前转,鼻翼快速抽动,吸进谷底吹上来的风——那风里裹着盘羊群的气味:公羊角腺分泌的麝香般的气息、母羊反刍草料时呼出的淡淡酸味、羔羊在溪边踩踏泥土带起的潮湿土腥味。

    它的前蹄在碎石上刨了一下,又刨了一下。

    然后它发出一声林墨从未听过的叫声——不是平时在石穴里那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咕噜,是更短促、更响亮、带着一点颤音的咩。它在呼唤同类。

    谷底有几只母羊抬起头,朝坡顶的方向望过来。领头公羊的耳朵猛地转向这边,它从岩石上跳下来,往前走了几步,停住,昂起头。它看着坡顶上的母羊和两只羔羊,没有发出警告的低吼,也没有转身逃跑。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呼吸平稳,耳朵缓缓转动。

    林墨蹲下来,把手放在母羊的脖颈上。羊毛粗硬,底绒厚密,和他每天早上挤奶时触摸的触感一模一样。

    他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解开了系在母羊角根部的伞绳。绳子松开的一瞬间,母羊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但它没有立刻跑开。它站在他面前,用鼻子碰了碰他肩膀上那件羊毛背心的前襟——那是用它的旧毛压成的毡片,每一根纤维都带着它自己的气味。

    它闻了很长时间,然后低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掌。

    林墨把手缩回来,在它肩胛上轻轻推了一下。“走吧。”他说。

    母羊顺着碎石坡往下走,步伐不快但坚定。

    两只羔羊跟在它身后,跌跌撞撞的——大羔羊先跟上去,脖子上的伞绳拖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小羔羊在原地转了两圈,似乎还没弄明白为什么今天放牧的地方没有林墨跟着,然后又跌跌撞撞地追上母羊,钻进它的腹下。母羊在坡底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墨站在坡顶上,阳光从冰川方向斜斜地打在他背后,把羊毛背心的轮廓染成浅金色。他没有动。母羊把头转回去,带着两只羔羊,朝谷底的野盘羊群慢慢走去。

    几只母羊迎上来,低头闻了闻它和两只羔羊的气味——那是石穴里的牦牛粪烟味、沙葱的辛辣味、人类手掌上残留的盐碱和旱獭油味。这些气味对野盘羊来说无疑是陌生的,但它们没有排斥。领头公羊从岩石上跳下来,踱到母羊面前,用鼻子碰了碰它的额头。母羊低下头,顺从地站在它身边。两只羔羊被野羔羊群围在中间,互相闻着彼此的绒毛,大羔羊已经和一只同龄的野羔羊互相蹭起脖子,小羔羊还在犹豫,但被一只略大的野羔羊顶了一下屁股,跌跌撞撞地朝溪边跑去。

    林墨在坡顶上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群羊在谷底继续低头啃草,看着母羊渐渐融入野盘羊群,看着他的两只羔羊在野羔羊群里互相追逐嬉闹,和它们的同类一起踩过溪边的薄冰、舔舐盐碱地上的矿盐。

    它们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再叫它们。

    阳光把谷底染成一片金色,溪流在薄冰下闪着细碎的银光,藏羚羊在远处盐碱地上安静地舔舐矿盐,偶尔抬起头朝羊群方向望一眼。他把那段解下来的伞绳绕好放进背包里,转身朝石穴的方向走去。来时的路和去时的路是同一条,但回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当天傍晚,林墨把石穴里剩下的几捆干草全部搬到门口,用石板压好。

    他把沙葱槽和蕨麻槽上的石板移开,让它们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他不会再给它们浇水了,但帕米尔高原的融雪会自己渗进土壤,春天来的时候它们会自己活过来。

    然后他把火塘里最后一块牦牛粪添进去,坐在石穴门口,看着夕阳从冰川背后缓缓沉下去。

    星光一颗一颗亮起来,冷白色的光铺在砾石滩上。

    演播室里,龙爷点点头:“林墨选择将母羊放归自然,而不是像之前收留一些宠物,应该是经过细致的考量的,而他选择的时机也恰到好处,等他离开之后,被人类喂养的野生动物很难重新适应野化生活。如果在石穴里养到比赛结束再放,母羊和羔羊对人类的依赖性已经深到无法逆转。现在放,它们还保留着大部分野外生存的本能,还有机会融入野盘羊群,重新学会自己觅食、自己躲避掠食者、自己在高原上活下去。”

    藏狐老师接话:“母羊和他相处的时间虽然贯穿了整个赛季,但它并没有完全丧失野性。它每天去谷底放牧时仍在自主觅食,仍在观察周围环境并做出警戒反应,受惊时仍有逃跑本能。但它的羔羊不同——两只羔羊从出生第一天起就生活在石穴里,对人类的气味和声音已经完全不设防。如果再拖下去,羔羊的野性会彻底消失,到那时再放归,它们连最基本的躲避掠食者的能力都没有。林墨选择在比赛结束前放归,从生态保护的角度来说,是对这些野生动物最大的负责。”

    潇潇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发哑:“我本来以为母羊走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

    石穴里很安静,似乎比平时冰冷一些。

    火塘里的羊粪还在烧,但火焰已经比平时小了许多。

    没有母羊反刍的咀嚼声,没有羔羊在碎石堆上追逐时细密的蹄声,没有尾巴扫过石板时极轻的摩擦。

    只剩下火苗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林墨从火塘边拿起石碗——碗底还有一小口早上没喝完的羊奶,还算温热。

    他把碗端起来喝完,然后把碗放在石板上。

    明天不用挤奶了。明早也不用再去干草堆里抽出一捆针茅,看着母羊低头慢慢嚼。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石穴外面,帕米尔高原的星空铺满了整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