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过后,天空放晴了。
冰川在远处闪着冷蓝色的光,砾石滩上的雪壳在阳光下融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反射出细碎的银白色光斑。没有风。
空气虽然还是冷的,但吸进肺里不再像刀割,而是带着冰川融水特有的微甜气息。
林墨站在石穴门口,把堵门石板整个推开。
阳光斜斜地打在沙葱槽上,几丛沙葱从石板缝隙里探出来,叶尖还是紫的,但根部又冒出了新芽。蕨麻的羽状复叶已经从枯黄中缓过来,伏在槽边的碎石上,叶背上覆着细密的白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这是一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但不是为了放牧。
谷底草滩的矮草已经被母羊啃过好几茬,冲积滩地的干草堆满了石穴的半个墙,他不需要再割草了。也不是为了狩猎。烟架上还挂着最后几块肉干,石罐里存着淡金色的獾油,羊奶每天能挤半碗。他的储备足够撑过剩余的比赛时间,不需要再冒险外出。
今天他要做一件不一样的事。
林墨在火塘边蹲下来,从背包里取出那张他用了整个赛季的降落伞布。伞布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中间有几处被碎石划破的裂口,但主体还是完整的。他用骨刀把伞布裁成两个长条,一条系在母羊的角根部,另一条系在大羔羊的脖子上。小羔羊不需要系——它从不乱跑,总是跟在大羔羊身后,跌跌撞撞的。母羊的耳朵朝他转了一下,嘴里还在嚼着反刍的草料。它没有像第一次被套上绳子时那样僵硬地站住,也没有往后仰头试图挣脱。
它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嚼。那根伞绳系在它的角根上,就像一个他已经戴了很久的护身符——陌生感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习惯了。它甚至没有停止反刍。
林墨牵着母羊走出石穴。阳光正好,冰川方向吹来的风轻而干燥。母羊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两只羔羊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大羔羊脖子上系着绳子,走几步就低头闻一闻碎石缝里钻出来的新草芽;小羔羊没有绳,但它紧跟在大羔羊身后,偶尔绊一下又爬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
他往西走。
他沿着冰碛垄西侧那条他曾在侦察盘羊时走过的路线,穿过风蚀岩柱群,翻过碎石坡,往那片他曾在雪地上发现野盘羊足迹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那群盘羊就在西边——暴风雪之后他再没见过它们,但那些蹄印会告诉他答案,这群高原精灵们只是去了更远的、没有被雪覆盖的冬季草场。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墨在一片坡顶上停下来。坡下是一片被两侧岩壁夹住的狭长谷地,地势比周围低洼,谷底有一条未完全封冻的溪流,水面上只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冰下仍能听到极轻微的水流声。
谷底铺满了枯黄的针茅和苔草,密密麻麻,没有被割过,没有被啃秃。
这里是他之前发现冲积滩地时远远望见过但从未深入探索的区域——水源稳定,草场丰美,三面环山,天然避风。
更重要的是,谷地里有很多羊。不是他的母羊这种孤零零被活捉的个体,是几十只野盘羊,散落在谷底各处,低头啃草。一只领头公羊站在谷口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头颈高昂,一对弯角在阳光下反射出冷蓝色的光泽,耳朵不停转动,扫描着每一个方向的异动。
几只母羊带着羔羊在溪边喝水,羔羊的体型比他的两只羔羊略大,毛色更深,正在互相追逐嬉闹。
而这时,林墨的目光被更远处的一群身影吸引了。
在谷底西侧那片被雪山融水浸润的盐碱地上,有一小群体型更纤细、毛色更浅的羊。它们的角不是盘羊那种弯曲的螺旋,而是笔直地向上延伸,像两把黑色的利剑。
它们的四肢比盘羊更长,脖颈更细,奔跑时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阳光透过它们浅棕色的皮毛,在身体边缘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是藏羚羊!
帕米尔高原最濒危的物种之一,全球种群数量曾在数年内锐减大半,至今仍被列为近危物种。
他在赛前的资料里见过它们的图片,但从没在野外亲眼看到过。它们正和盘羊群混在一起,共享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冬季草场,低头舔舐盐碱地上的矿盐,偶尔抬起头扫视四周,姿态警觉而优雅。
【藏羚羊!帕米尔居然还有藏羚羊!】
【它们和盘羊混在一起吃草,说明这片谷地是多种高原动物的冬季避难所】
【藏羚羊曾经被盗猎到濒危,现在能看到一小群野生的,太难得了】
【墨神看呆了,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藏羚羊】
演播室里,龙爷看着屏幕上那群在盐碱地上低头舔舐矿盐的藏羚羊,声音放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藏羚羊在帕米尔高原的分布曾经极其广泛,但上世纪末的盗猎危机让它们的种群数量急剧下降。如今能在野外看到一小群藏羚羊和盘羊共享同一片冬季草场,说明这片谷地的生态系统保存得相当完整。这里不仅有稳定的水源、优质的草场,还有裸露的盐碱地提供矿物盐——对高原草食动物来说,这是完美的越冬地。”
藏狐老师推了推眼镜:“从保护生物学的角度看,这片谷地至少是盘羊和藏羚羊两种高原旗舰物种的冬季核心栖息地。有水源、有草场、有盐碱地、有天然岩壁挡风——这些条件在帕米尔高原上并不容易同时找到。林墨选择将母羊放归这里,不仅是因为这片草场够大、够丰美,还因为这里有稳定的野盘羊种群和安全的混群环境。”
“他要把母羊放回去?”腾哥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啊,比赛快结束了。他似乎不太想把这三只羊带回文明世界,特别是两只小羔羊,与其让它们继续待在石穴里依赖他投喂,不如趁它们还没有完全丧失野性,让它们回到野盘羊群里重新学习自己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