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荒野独居365天 > 第582章 羊毛
    天还没亮透,林墨照例蹲在沙葱槽旁边,手指探进石板缝隙摸了摸土壤的湿度。暴风雪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这几日阳光稳定,冰川方向吹来的风虽然还是冷的,但不再挟着冰粒。

    沙葱又冒了一截新叶,前几天种植的一些蕨麻的羽状复叶从石缝里探出来,叶背上覆着细密的白绒毛,伏在槽边被晨光映成半透明的银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石穴里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母羊侧腹有一小撮毛挂在石壁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拇指大小的一缕完整的灰褐色毛绒,根部还带着极细的白色绒絮——那种贴在皮肤上能闷出一层细汗的柔软触感,和他从旱獭皮上刮下来的针毛完全不同。

    他捏着那撮羊毛蹲在石穴门口,借着晨光仔细端详。

    母羊正在换毛。帕米尔高原的气温虽还没到最冷的时节,但盘羊的换毛周期被日照长度触发,和温度无关——每年这个季节,它们会褪掉粗硬的针毛外层,换上更密更短的绒毛衣,等到深冬绒毛细密到一定程度,保暖效果比任何动物皮毛都好。

    母羊身上的旧毛正在松动——肩胛、侧腹、后腿外侧,成簇的旧毛从新生的短绒中间鼓出来,用手轻轻一扯就能整簇取下,羊皮上只留一层柔软的新绒。

    这不是他第一次注意到羊毛。前几天在谷底放牧,母羊蹭过漂砾时也留过几撮毛在石头上,只是那时候他忙着割草、挤奶、检查鼠兔洞,没来得及细想。现在他看着指腹间那团蓬松的绒毛——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才几个呼吸手背就开始发烫。

    他回到石穴里,从石壁缝隙里取出一根用骨头尖磨成的粗针。这是他前段时间用碎骨片边角料磨出来的,针尖用细砂石反复打磨过,能在旱獭皮上扎出整齐的针孔。线是旱獭腿筋丝搓的,他特意留了几根最长的没用来做弓弦,泡在温水里软化后韧劲刚好,拉紧了不打滑。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一张粗略的缝纫工作台就在他脑子里自动搭好了——他不需要织布机,也不需要纺锤。他只需要把羊毛压成毡片,再用针线把毡片缝成一件能裹住躯干的毛背心。游牧民族几千年来都是这么做羊毛衣的,从兴都库什到帕米尔,从吉尔吉斯到塔吉克,毡靴、毡帽、毡背心——不需要织布,不需要纺线,只需要水和压力。

    但得先薅羊毛。

    他把石穴门口那块平时用来处理猎物的扁平石板擦干净,让母羊侧卧在石板上。两只羔羊本来挤在母羊腹下打盹,被挪动的动静弄醒了,跌跌撞撞地跟在母羊身后绕了两圈,最后在不远处蜷下来,下巴搁在彼此的脊背上继续睡。

    薅羊毛的过程持续了大半个上午。母羊侧卧在石板上,鼻腔里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和它平时反刍时一模一样。它的后腿外侧最敏感,林墨每次揪那里的旧毛时它的耳朵会往后贴一下,但他马上用手掌按住那片区域,等它放松了再继续揪,揪完这一小片再换到肩胛。不赶时间,羊不紧张,他也不紧张。到后来,母羊的耳朵慢慢垂下来,下巴搁在石板边缘,半闭着眼。过会儿它又把脑袋偏过来闻了闻他膝盖上堆着的毛团——都是它自己的气味,它又把头转回去,没有再闻第二遍。两只羔羊中间醒了一次,大羔羊歪着头看了看林墨手里抓着一大团灰褐色绒毛,凑过来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绒毛飞了一脸,甩甩头又回去睡了。

    薅下来的羊毛在石板上堆成一座小山。灰褐色的针毛和灰白色的底绒混在一起,粗看是一团乱麻,但用手指分开纤维,能看到每根绒毛都带着天然的卷曲——这是盘羊毛最珍贵的特性。

    卷曲度越密,纤维之间的空隙越多,锁住的静止空气层就越厚,保暖效果比同等厚度的旱獭皮要好不少。旱獭皮的针毛硬而直,适合做垫子、做护膝、做背包的外层耐磨面。但贴身的保暖层,羊毛比獭皮更合适——旱獭皮不透气,出汗之后内层会结冰。

    他先从羊毛堆里挑出最细软的白绒——这些来自母羊腹部和后腿内侧,纤维最细,卷曲最密,贴身穿不会刺痒。剩下的灰褐色粗毛放成另一堆——这些针毛纤维硬而有弹性,适合做外层压毡,或者留着以后搓绳子。然后他取了一小撮粗毛,用手指撕散了均匀铺在石板面上,再取一小撮细绒覆在上层,两种纤维的界面微微重叠。接着把两层纤维一起压紧、卷成蓬松的条状,手指蘸水弹在毛条表面,开始用掌心在石板上反复按压滚动。毡化的过程并不需要湿透,只需要微量的水分让毛鳞片张开,再用压力让纤维互相勾连。他的手掌压在羊毛上,来回滚动——不是用力压,是匀速、均匀地滚,让每一根纤维都找到相邻纤维的鳞片间隙并相互嵌入缠绕。母羊在旁边嚼着反刍的草料,两只羔羊换了个姿势继续睡,阳光从石板缝隙里斜斜地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也照在那团正被压成毡片的羊毛上。

    【跟擀面皮似的把羊毛压成布了】

    【不用纺线不用织布,直接压成毡片,这手艺也太古老了】

    【中亚游牧民族的传统擀毡工艺,现在还有人在用,但能徒手擀到这种厚度的已经很少了】

    【没有纱线经纬结构,毡片是各向同性的,往哪个方向撕都不会裂开】

    【林墨把肩部和侧腰叠厚那几下绝不是随手而为,关节和肾区在高原失温最快,优先加厚】

    【他是把同种材料根据纤维粗细分成硬外软内两层,等于一件毛背心自带防风层+亲肤层】

    演播室里,藏狐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林墨正在擀毡。这是人类最古老的纺织技术之一,比纺纱织布更原始、更直接——不需要把纤维捻成线,也不需要织机,只需要水、压力和动物毛发天然具备的鳞片结构。盘羊毛的毛鳞片在显微镜下呈瓦状叠覆,当纤维在湿热条件下受到定向滚动压力时,毛鳞片会张开并相互嵌入勾连,形成不可逆的致密毡化结构。这种结构的保暖原理是困住大量静止空气——毡片内部纤维之间的微孔隙率越高,热阻越大。”

    龙爷接话道:“他选用的白绒来自母羊腹部和后腿内侧,这些部位的纤维直径在盘羊身上最细,鳞片密度最高,卷曲度也最大。卷曲纤维在松铺状态下已经能困住大量空气,毡化后这些空气被永久锁死在纤维基体内部,形成一层不用充绒的天然羽绒层。外层用粗毛压毡则是利用了粗毛纤维刚度大、抗压缩性强的特点——粗毛毡片在外层形成一个支撑骨架,防止内层细绒毡在穿戴中被压扁失效。同一种材料按纤维粗细分层,各层毡化程度不同,内软外硬——这是一种极高明的原始材料分选策略。”

    腾哥看着屏幕上林墨正用手指沿着毡片边缘撕掉多余的毛边,嘴里啧啧感叹:“这养个羊还真的蛮多收获的,又有羊奶又有羊毛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