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圈之后，母羊低头开始啃草。扇形区域边缘从碎石缝里冒出来的几丛新鲜矮草。
它啃得很专注，和它在盘羊谷的草滩上啃草时完全一样，舌尖卷住草叶根部，门齿一切，头微微后仰，整齐的草茬留在碎石间。
两只羔羊起初还挤在母羊腿边不敢动，但阳光越晒越暖，砾石滩上的石板也被晒得温热，那只大一点的羔羊先试探着在碎石上跳了两下，蹄子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嗒嗒声。小一点的跟着跳，但没跳稳，膝盖一软磕在一块扁平石板上，马上又站起来继续跳，尾巴翘得高高的。
【出来了！小羊第一次晒太阳！】
【那只大羔羊在跳石头玩，小羔羊还不太会跳，膝盖都磕了】
【母羊在专心吃草，耳朵也不贴脑门了——这是真的放松了】
【从被暴风雪活捉到现在才多久，母羊已经能在石穴外正常进食了】
【第一次户外活动的目标是让母羊熟悉营地周围的地形，为以后带出去放牧打基础】
林墨靠着石穴门口的石壁坐下，弓横放在膝盖上。他并不需要时刻盯着母羊——腿筋绳的活套系在母羊的羊角根部，绳子另一端牢牢绑在漂砾上，母羊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扇形区域内。
他把弓和生存刀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不是为了射母羊，是万一有掠食者被羊叫声吸引过来，他能在第一时间反应。
小羊出生后咩叫的频率比刚出生时更高，在开阔空间里能传很远。
母羊在扇形区域内啃了没多会儿就挪到边缘——不是想逃跑，是那里的矮草已经被它啃得差不多了。
林墨解开腿筋绳，把它牵到扇形区域另一侧的碎石坡旁边，那里的石缝里有更密的矮草。母羊跟着他走到新位置，低头继续啃，两只羔羊也跌跌撞撞跟过来。从石板上跳下来的那只大羔羊在经过他腿边时停顿了一下，仰头看了他一眼——像看任何一块营地里的漂砾一样平淡的眼神，然后继续朝母羊走去。
两只羔羊玩累了，一前一后挤到母羊腹下开始吸奶。母羊站着不动，反刍的回嚼声在林墨听来比帕米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安心。
他站起来了，解开漂砾上的绳结，把腿筋绳往石穴的方向轻轻拉了一下。母羊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草叶，耳朵朝他转了一下，然后迈开蹄子跟着他往石穴走。两只羔羊从母羊腹下钻出来，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回到石穴里，母羊径直走到碎石堆上卧下，两只羔羊挤在它腹下，很快睡着了。
林墨把堵门石板推回原位，往火塘里添了两块牦牛粪。这次户外活动约莫是平时的一小段时间，母羊全程专注啃草，没有朝野外方向张望，没有试图挣脱绳子，羔羊也没有乱跑。比他预期的更顺利。
接下来可以每天都带它们出去——先在清晨阳光最暖和时定点放牧，每次延长一点时间，再把范围逐渐扩大到更远的草滩边缘。等母羊能在不受限情况下跟随他到谷底草滩，他就再也不用背着草捆在暴风雪和雪地中往返了。他把火塘的火调小，靠在石壁上，听着母羊反刍的回嚼声和羔羊偶尔在睡梦中发出的细微咩叫。
明天还会是个好天气。
……
母羊在石穴外啃草的第五天，林墨决定做一次测试。
不是他心急。是带母羊去谷底草滩放牧这件事，早晚要迈出这一步。每次背着伞绳捆的草捆在砾石滩上往返，在高原上消耗的体力比他愿意承认的更多。
而母羊的泌乳量正在高峰期，两只羔羊的体型比出生时大了一圈，那只大一点的羔羊已经能在碎石地上稳定小跑，不再动不动就磕膝盖。这时候林墨要做一件事，他要看看母羊在受惊时会往哪个方向跑了——往石穴，还是往野外。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样母羊是不能带出去的。
这个测试必须在可控条件下进行。母羊正站在扇形放牧区的边缘低头啃草，两只羔羊挤在它腹下轮流吸奶，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又恢复原位。阳光从冰川方向斜斜地打过来，没有风，砾石滩上的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一切都放松得不能再放松。
林墨悄悄退进石穴，从地上捡起两块他提前准备好的页岩石板。石板边缘锋利，但板面平整，用力对拍时能发出短促而尖锐的爆裂声——类似盘羊在野外受惊时领头公羊用蹄子敲击岩石发出的警报信号。
他把石板举在胸前，从堵门石板的缝隙里观察母羊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把两块石板用力对拍。
“啪！”
母羊的头猛地抬起，耳朵向后贴住脑袋，四蹄在碎石上打了个滑，然后撒腿就跑。
令林墨失望的是，它不是朝石穴方向跑——是朝谷口方向跑。
它拖着腿筋绳冲出了好几步远，直到绳子在漂砾上绷到极限，才被拽得侧转过身来。它的鼻孔张到最大，眼白外露，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
两只羔羊被它的反应吓懵了，一只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另一只跌跌撞撞地朝母羊跑了几步又绊倒了，趴在碎石上咩咩叫。
林墨放下石板，从石穴里走出来。他没有去追母羊，而是先走到两只羔羊身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只摔倒的羔羊的耳朵，确认它没有受伤。然后他把羔羊托起来放在母羊够得着的扇形区域内，走到漂砾旁边，把腿筋绳从石头上解开，牵着母羊慢慢往石穴走。
母羊还在喘，但绳子一松，它没有继续往谷口方向挣。
它跟着绳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羔羊——两只羔羊正跌跌撞撞地朝它跑过来。
林墨把母羊牵回石穴，拴在里侧的页岩石柱上，然后往火塘里添了两块牦牛粪，让石穴里的光线和温度恢复成平时最舒适的状态。母羊卧在碎石堆上，呼吸渐渐平稳，但耳朵仍然不时朝洞口方向快速转动。
林墨在火塘边坐下来，心里把刚才那一幕反复过了几遍。
母羊逃跑的方向是谷口——那是它被活捉之前每天跟盘羊群一起觅食的方向，也是暴风雪那天领头公羊带着整个羊群消失的方向。在它的认知里，安全不在石穴。
安全在羊群，在领头公羊，在它生活了多年的那片河谷岩壁。
这个测试结果并不意外，但问题必须解决。
【往谷口跑了】
【母羊的本能还是野生动物的本能，安全=羊群，不是石穴】
【受惊就往野外跑，这样放牧的时候遇到掠食者，母羊直接带小羊冲出去，根本叫不回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拴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