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气氛诡异地凝滞了。
面对步步紧逼的雍亲王,伊格纳季耶夫那张涨红的脸庞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他原本嚣张的气焰,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硬生生矮了半截。
如果说整个大疆的官僚体系是一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骨头,那眼前这位披着旧军大衣的亲王,就是这堆软肉里最硬、最咯牙的一根骨头。
更要命的是,整个京城的洋人圈子里都流传着一句话:大疆的雍亲王,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一旦被彻底触怒,根本不会顾忌什么国际公法,什么外交豁免权。
在京城,他可是真敢当街用马鞭抽打罗刹国宪兵的狠角。
“公使先生,怎么不说话了?”
雍亲王微微低头,宽阔的肩膀犹如一堵墙,死死压在伊格纳季耶夫面前。
“如果真如你所说,帝国远东军南下,太平洋舰队炮轰大沽口。两国彻底撕破脸开战。”雍亲王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一句微不足道的玩笑话,“大疆的其他州府会怎么样,孤不知道。”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右手,轻轻拍了拍伊格纳季耶夫肩膀上的少将肩章。
“但孤可以向你保证。开战的同一天,你这位全权公使的脑袋,一定会挂在东华门的城墙上,供京城的百万百姓瞻仰。”
雍亲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莫非,公使先生天真地以为,你使馆里那百十来个拿着莫辛-纳甘的护卫,能挡得住孤的三万城防禁卫营?”
伊格纳季耶夫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他那两撇精致的八字胡剧烈抖动着,手指着雍亲王,“你……你这是在恐吓大罗刹帝国的外交使节!这是在破坏两国的友好关系……”
“这是在教你认清现实。”雍亲王粗暴地打断了他。
没有人不怕死。尤其是像伊格纳季耶夫这样享受着高官厚禄、在京城夜夜笙歌的罗刹贵族。他手里攥着大把的钞票和权力,可不想把这条金贵的小命,搭在一个偏远军阀惹出的烂摊子里。
雍亲王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罗刹公使,后退了半步。
“割地?赔款?那是绝不可能的。哪怕罗刹国全面开战,我大疆在这两条上,绝不退让半寸。”
雍亲王语气铿锵,掷地有声,惊得旁边的于步高连连擦汗。
“至于后面三条。要求交出周维钧,查办严惩。这倒是合情合理。”
雍亲王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但周维钧毕竟是我大疆朝廷加封的正二品经略使。按大疆的律例,地方大员犯事,需由都察院和大理寺联合审查。怎么处置,要依大疆的王法来定,轮不到贵国公使馆来代劳。”
他背过手,目光直视伊格纳季耶夫。
“半个月。半个月内,大疆朝廷会把查证的结果和处置意见,以国书的形式递交公使馆。”
伊格纳季耶夫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知道今天在朝堂上多半讨不到便宜了,但罗刹人的骄傲不允许他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
“雍亲王,你那点虚张声势的把戏,吓不到我。”
伊格纳季耶夫咬着牙,抛出最后的底牌。
“你手里的十万天武军,是大疆最精锐的军队。但他们必须镇压京畿,防备着你们大疆国内那些根本不受朝廷节制的地方军阀!我不信你敢为了一个周维钧,把天武军调去北境!”
他重新戴上那顶厚重的貂皮礼帽,眼神阴鸷。
“我们的远东军,沃龙佐夫少将的混成旅,此刻已经陈兵在蒙阴关外!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大疆朝廷不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帝国的炮弹,就会砸开你们的边防关卡!”
说完,伊格纳季耶夫连句道别的话都没留,一甩大衣下摆,带着翻译和秘书,大踏步地走出了皇极殿。
雍亲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马刺在金砖上轻轻摩擦,眼底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翻滚。
……
“退朝——!”
随着大总管李连英的一声长声拖腔,满朝文武如释重负,相继退出皇极殿。
今天这早朝上的变故太大,每个人的心思都不一样。尤其是那些当初收了银子、参与过周维钧买官运作的六部官员。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快步向宫外走去,急着回去销毁账目。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
小皇帝楚轩坐在龙书案后,端着一碗参汤,却迟迟喝不下去。
雍亲王坐在下首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珠帘后,太后的身影依然影影绰绰。
“王叔……”
楚轩放下参汤碗,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万一那罗刹公使说的是真的,他们的远东军真从蒙阴关杀进来。咱们拿什么去挡?天武军真的要出关吗?”
“出关?”
雍亲王抿了一口热茶,摇了摇头。
“陛下放心。天武军是定海神针,不能轻动。”
他将茶碗放在红木几上,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至于那个周维钧。他就是一块又臭又硬、带着刺的石头。罗刹人想踩着他进大疆,不仅能扎得他们满脚是血,搞不好,还要崩碎他们的牙!”
雍亲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周维钧能在半个月内横扫云州,手底下那支所谓的‘铁壳子’车队和重炮群,来历成谜。臣正愁找不到借口去探一探他的老底。这次罗刹人主动撞上去,正好借着这把刀,让臣看看,这位北境的新霸主,到底藏了多少斤两。”
“亲王所言极是。”
珠帘后,太后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
“只是……这周维钧到底是何许人也?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连罗刹国的租界都敢去屠。这简直是个无法无天的泼天狂徒。若是让他成了气候,将来会不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回太后。”
雍亲王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了几分。
“周维钧,原本是京城皇商周家的弃子。按理说,他去岁冬天就该流落在外,活活冻死。但他这半个月来在北境展露出的实力,让臣也觉得触目惊心。”
雍亲王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情报局关于燕州军的零星汇报。
“那些火器,制式、口径,臣闻所未闻,连西洋洋行里都买不到。他手下的兵,军纪森严,杀伐果断,绝非一日之功。这股力量,就像是凭空从雪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太后也不必过于忧心。周维钧再狂,他现在也得扯着朝廷‘平叛勘合’的这层虎皮。让他掌控北境,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雍亲王端起茶杯。
“他守在那里,就像一道天然的铁闸。罗刹人想南下,就得先跨过他的尸体。咱们朝廷,正好坐山观虎斗。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再去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