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西式马车,在一众带刀侍卫屈辱的目光中,肆无忌惮地连闯了太和门、中左门四五道皇家关卡。马蹄踩碎了御道上的薄冰,最终稳稳停在了皇极殿汉白玉打造的三层须弥座台阶下。
伊格纳季耶夫这才推开车门。
他没有摘下头顶的貂皮礼帽,手里依旧夹着那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皮靴踩在雕刻着云龙图案的御路石上。他昂着那张高傲的斯拉夫脸庞,连正眼都没看那些两旁的禁军,迈着标准的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
大总管太监李建英站在大殿门口,生怕这嚣张的红毛鬼做出什么冲撞圣驾的举动,惹得小皇帝下不来台。他赶紧甩了一下拂尘,扯着破锣般的嗓子,远远地就开始高唱:
“宣——罗刹国全权公使伊格纳季耶夫,觐见——!”
伊格纳季耶夫跨过门槛,带着刺鼻的雪茄烟味和寒气,大步走进了皇极殿。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按照大疆的朝仪,即便是外国公使,面见大疆皇帝也必须脱帽、行三鞠躬之礼。但在三十年前的几次战败后,列强使节觐见,早就把这些规矩踩在了脚底。
伊格纳季耶夫走到大殿中央,既没有摘帽,也没有鞠躬。他只是随意地用右手在胸前敷衍地拱了拱,用生硬的大疆官话说道:“皇帝陛下,日安。”
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楚轩,宽大龙袍下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他目光在下方群臣的脸上一一扫过。除了几个清流老臣满脸愤慨,那些手握实权的六部尚书,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个屁都不敢放。
楚轩在心里暗暗咬牙。若是那位手握十万天武军、向来不屑于在这早朝上跟这帮庸臣扯皮的皇叔雍亲王在场,哪容得这个红毛鬼在金銮殿上如此猖狂!
“放肆!”
礼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了。他胡子乱颤,一步跨出朝班,指着伊格纳季耶夫怒喝。
“蛮夷就是蛮夷!见我大疆天子,不脱帽,不拜礼,手里还拿着烟卷!此等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拖出午门杖责!你们罗刹国难道连最起码的礼数都不懂吗?”
伊格纳季耶夫甚至连看都没看礼部尚书一眼,他吸了一口雪茄,似笑非笑地看着龙椅上的小皇帝。
“尚书大人息怒。”
珠帘后,太后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传了出来。
“外使毕竟是第一次来这皇极殿,不谙我大疆礼数,情有可原。大疆乃天朝上国,当有容人之量。莫要因为这些小节,伤了两国和气。”
太后发了话,礼部尚书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只能悲愤地跺了跺脚,退回班列。
楚轩深吸了一口在大殿里混杂着龙涎香和雪茄味的空气,强压下心头的屈辱。
“公使先生。”楚轩看着伊格纳季耶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按大疆与贵国签订的条约,公使觐见,需提前三日向总理衙门递交国书拜帖。你今日硬闯午门,强行见朕。这,恐怕也不合贵国的礼数吧。”
伊格纳季耶夫弹了弹雪茄,烟灰洋洋洒洒地落在大殿那寸土寸金的金砖上。
“皇帝陛下。”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嘲弄的笑容。
“不是我不想遵守规矩。而是你们那个所谓的总理衙门,效率实在是太低下了。我的秘书把加急照会递上去,你们的官员竟然告诉我,需要走七天的流程,才能放在您的书案上。”
伊格纳季耶夫张开双臂,语气狂妄到了极点。
“我等不了七天!伟大的大罗刹帝国,更等不了七天!所以,我只能自己走进来,面对面地跟您谈了。”
在弱国无外交的年代,这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斥责一国中枢机构效率低下,甚至把硬闯皇宫说得理直气壮的外交辞令,其傲慢与无礼的程度,简直等同于指着大疆皇帝的鼻子骂娘。
楚轩的胸膛剧烈起伏,不自觉地掐紧了龙袍的袖口。
“公使先生说得在理。”
珠帘后,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若无十万火急之事,公使先生断不会如此急躁。皇帝,不如先听听,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让罗刹国如此大动干戈。”
有了太后的台阶,伊格纳季耶夫将雪茄塞回嘴里,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其夸张的愤怒表情。
他就像一个三流的戏剧演员,在大殿中央张牙舞爪地比划起来。
“皇帝陛下!这是一场屠杀!这是一场对文明世界的野蛮践踏!”
伊格纳季耶夫咆哮的声音在皇极殿内回荡。
“你们大疆,有一个名叫周维钧的军阀!他简直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他不仅公然撕毁了两国条约,率领军队包围了我们在北境黑水城的合法租界!”
他猛地一跺脚。
“他甚至动用了重炮!把帝国的领事馆和万国银行炸成了废墟!他屠杀了手无寸铁的帝国侨民,全歼了负责保卫租界的帝国第五步兵营!连我们的少校营长和上尉连长,都被他残忍地处决了!”
“什么?!”
“这怎么可能!”
随着伊格纳季耶夫这番连珠炮般的怒吼,原本死气沉沉的皇极殿,瞬间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周维钧?
这个名字在京城的高层圈子里,可是挂过号的。
当初,为了让这个北境的流放子弟名正言顺地当上正二品经略安抚使。系统的金元攻势可是砸晕了不少人。吏部尚书王天官、内阁张首辅,甚至连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几个大太监,哪个没收过那成箱的金条和银票?
此刻,站在文官前列的几位收过黑钱的实权大员,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们偷偷互换着眼神,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朝服。
他们本以为只是卖个闲差给一个北境的土财主,赚笔外快。谁能想到,这个花钱买官的二世祖,竟然是个敢去捋罗刹国虎须的活阎王!
而站在另一边的户部尚书于步高。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震惊、不可思议,紧接着,就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太清楚罗刹人在大疆是什么地位了。去年,那位向来行事无法无天、手握十万重兵的雍亲王,因为在津门跟几个罗刹国宪兵队的洋兵起了冲突。雍亲王一怒之下抽了对方几鞭子。
就因为这几鞭子,罗刹国公使馆闹得不可开交,甚至把军舰开到了大沽口外。最后还是朝廷捏着鼻子赔了三十万两白银,雍亲王被迫在朝堂上捏碎了一只茶杯,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连雍亲王都惹不起的红毛鬼,他周维钧居然敢直接把人家的租界给屠了!不仅屠了侨民,还全歼了正规军!
于步高在心里狂笑。
前阵子,他因为雍亲王的插手,被迫在周维钧的平叛勘合上盖了印,这口恶气他一直憋在心里。他原本还盘算着怎么在粮饷上卡死北境。
现在不用了。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捅破了天!罗刹人告御状告到了金銮殿上,别说他周维钧是个花钱买来的二品官,就算他是亲王,这次也得被扒皮抽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