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极殿。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宏伟的楠木大殿内,六根盘龙金柱在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照耀下,泛着冰冷的金光。
大殿中央,雕龙金漆宝座上。
大疆帝国第十七代皇帝,楚轩。正襟危坐。
他今年刚满十七岁,面白无须,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稚气。身上那件黑红相间的平金龙袍穿在略显单薄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空荡。头顶的十二旒冕冠随着他轻微的呼吸,玉珠微微晃动。
而在龙椅右后方,隔着一道细密的珍珠卷帘,隐隐端坐着一道黑影。
那是当朝太后。
自从先皇英年早逝,大皇子继位以来,太后以皇帝年幼为由,向来是垂帘听政的。但这位太后是个精明人,她从不越权下旨,只在帘后旁听。朝堂上的大政方针,交由雍亲王和内阁决断。她只负责把控大疆这艘破船最后的方向舵。
此刻的朝堂,死气沉沉。
“启奏陛下。江春府连日大雨,运河河道淤堵。臣请拨库银三十万两,疏浚河道。”
“准奏。”楚轩声音清脆,摆了摆手。
“启奏陛下。蜀州刺史进献白鹿一头,此乃祥瑞之兆,天佑我大疆。”
底下站着的文武百官,一个个手捧朝笏,低眉顺眼。报上来的,全都是些修桥补路、各地祥瑞的鸡毛蒜皮。
在这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里,军权在军阀和亲王手里,财权在户部和洋人手里。这每天一次的早朝,不过是这帮老朽的官僚,在哄着龙椅上的小皇帝玩一套太平盛世的过家家。
楚轩在龙椅上挪了挪发麻的屁股,强压下一个哈欠。
站在龙阶下方的大总管太监李建英,察言观色,立刻扯开尖细的嗓子。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余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百官纷纷整理袖口,准备跪安。
“报——!”
大殿外,一声通禀,瞬间撕裂了朝堂的昏昏欲睡。
一名穿着黄马褂的御前带刀侍卫,连滚带爬地跨过高高的门槛,扑倒在金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启禀陛下!罗刹国全权大使伊格纳季耶夫,带着护卫,已经到了午门外!吵着要即刻面见陛下!”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瞬间变了脸色。
大疆朝廷接见外使,有着极其严格的礼制流程。外国公使必须先向总理衙门递交国书。总理衙门翻译、排期后,上奏内阁。最终由皇帝下旨,在偏殿文华殿予以接见。
午门,那是大疆皇宫的正南门。除了皇帝大婚、大军凯旋献俘,任何人不得擅入。
一个罗刹大使,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在早朝时间硬闯午门。这跟直接把大疆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没有任何区别。
楚轩眉头一皱。
他虽然年幼,但也从小耳濡目染,深知帝王家的规矩。年轻人的血性让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放肆!”楚轩稚嫩的声音在大殿内炸响,“不递国书,不经总理衙门。他当朕的皇宫是茶馆吗?让他去总理衙门候着!退朝!”
楚轩刚要起身。
大总管太监李建英吓得魂飞魄散。他赶紧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嗓门,声音直哆嗦。
“主子爷!使不得啊!”
李建英抬头看了一眼珠帘后的黑影,见太后没有反应,这才转头看向楚轩。
“万岁爷,那可是罗刹国的公使!他们在大沽口外头停着十几艘铁甲舰呢。惹恼了洋人,万一他们动了肝火,直接开战……大疆的基业就完了啊!您就委屈委屈,见见吧。”
底下跪着的侍卫也赶紧磕头补充。
“陛下!那罗刹大使态度猖狂!他说,若是一炷香内不见开门,罗刹国的远东舰队就会直接封锁咱们的港口!”
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礼部尚书气得胡子乱颤,手里的朝笏重重砸在地上。
“蛮夷!不通教化!擅闯午门,这是视我大疆威仪于无物!陛下,臣死谏,断不能开此先河!”
一直站在文官前列的户部尚书于步高,却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罗刹大使如此急躁,定是有天大的变故。洋人的枪炮不长眼,忍一时之辱,方能保大疆社稷安稳。臣请陛下,即刻宣召!”
朝堂上,主战的清流和主和的实权派吵成一团。
楚轩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闹哄哄的争吵。他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他看向珠帘后。
珠帘后的黑影,依然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楚轩懂了。太后这是默认了。
他无力地松开抓着龙椅的手指,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椅垫上。
……
紫禁城,午门。
三丈高的朱红色城墙下,寒风凛冽。
一辆宽大的黑色四轮西式马车,停在午门正中央的青石板御道上。拉车的是两匹罗刹国奥尔洛夫快步马,正喷吐着粗重的白气。
按大疆的规矩,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到了午门,就算是亲王也得步行。
但马车的主人伊格纳季耶夫,此刻正舒舒服服地靠在马车的真皮座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连车门都没打算推开。
马车周围,四名身材高大的卫兵骑在马背上,把马车护在中间。
禁军统领聂锋,带着上百名御林军,死死挡在马车前方。
“大使阁下!”
聂锋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他盯着站在马车旁的罗刹翻译官,声音冰冷。
“皇宫重地。请大使阁下下马车,步行入内。此乃大疆律例!”
翻译官穿着西装,撇了撇嘴,转头对着车厢里的伊格纳季耶夫用俄语说了几句。
伊格纳季耶夫吐出一口浓烟,嗤笑了一声,吐出一串叽里呱啦的俄语。
翻译官转过头,看着聂锋,昂着下巴。
“大使阁下说了。他代表的是伟大的罗刹沙皇。他不需要遵守大疆的所谓规矩,。要么,打开城门让马车进去。要么,大疆就要承受代价!这口黑锅,你背得起吗?”
“你!”
聂锋眼底血丝暴起。“呛啷”一声,雁翎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身反射着寒光。
身后上百名御林军齐刷刷地端起手里的长枪,对准了马车。
四个哥萨克卫兵毫不示弱。
他们反手从背上抽出莫辛-纳甘M1891型步枪。
这是一款在枪械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手动栓式步枪。发射7.62×54毫米凸缘弹,内置5发弹仓。它结构简单粗暴,在极寒天气下依然能保持恐怖的可靠性,杀伤力极大。
“咔哒、咔哒!”
直拉式枪栓被猛地拉开,黄澄澄的子弹被推入枪膛。四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住了聂锋的脑门。
只要聂锋的刀再拔出一寸,午门外就会立刻血流成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
“住手——!”
一个小太监甩着拂尘,从午门的门洞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尖锐的嗓音在风中变了调。
“聂统领!快把刀收起来!皇上有旨!宣罗刹公使,觐见——!”
聂锋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个宣旨的太监,再看看面前这辆黑色的马车,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对于一个军人,一个禁军统领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呛!”
雁翎刀重重归鞘。聂锋侧开身子,低着头,让出了一条道。
伊格纳季耶夫在车厢里掸了弹雪茄的烟灰。他看着聂锋那副屈辱的模样,嘴角咧开,用生硬的大疆官话扔出了一句嘲讽。
“你们的刀,擦得很亮。用来切烤肉,一定很不错。”
他吐出一口烟圈,拍了拍车门。
“可惜,它挡不住帝国的子弹。走。”
“驾!”
车夫一抖马鞭。
沉重的马车车轮碾压在代表着大疆皇权至高无上的午门御道上。
两道泥泞的车辙,肆无忌惮地直奔皇极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