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大疆帝国国都，京城。
东华门使馆区。
这里是大疆朝廷的心脏地带，却是一片不属于大疆管辖的“国中之国”。
沿着宽阔的青石板路走去，一侧是红墙黄瓦的皇家禁苑，另一侧，则是高耸的铁栅栏和风格迥异的西洋建筑。
罗刹国驻大疆公使馆，占据了使馆区最核心、面积最大的一块地皮。
这座庞大的建筑群始建于三十年前的《庚甲条约》之后。当年，罗刹国借着平息大疆民乱的由头，强行勒索了这块位于天子脚下的风水宝地。
使馆的主楼是一座典型的拜占庭风格建筑，巨大的绿色洋葱头穹顶在京城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外墙全部采用从罗刹国海运而来的沉重花岗岩砌筑，防弹、防炮。
使馆门前，两排手持莫辛-纳甘步枪的罗刹哥萨克卫兵站得笔直。他们穿着墨绿色的军大衣，头戴高耸的黑色羊毛皮帽，脚蹬及膝的高筒马靴。
一个衣衫褴褛的大疆乞丐，因为冻得发僵，步子踉跄了一下，稍微靠近了使馆大门前的警戒线。
“滚开！低贱的黄皮猪！”
一名哥萨克卫兵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马鞭，抡圆了胳膊，狠狠一鞭子抽在乞丐的脸上。
“啪！”
皮鞭撕裂皮肉，乞丐的半张脸瞬间皮开肉绽。他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雪地里打滚。几个路过的大疆百姓吓得脸色惨白，低着头加快脚步，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卫兵们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仿佛打骂大疆人就是他们驻扎在这里的最大乐趣。
这就是罗刹人在京城的常态。傲慢、蛮横、视人命如草芥。
……
使馆主楼，二层大使办公室。
脚下踩着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墙壁上挂着罗刹沙皇的巨幅油画。壁炉里燃烧着上好的银丝炭，将室内烘烤得温暖如春。
“啪啦！”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奢华宁静。
驻大疆全权大使伊格纳季耶夫伯爵，将手里那只装满昂贵红酒的水晶高脚杯，狠狠砸在了大理石壁炉上。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白色大理石流淌下来，像是一滩刺目的鲜血。
“耻辱！这是大罗刹帝国远东部队的奇耻大辱！”
伊格纳季耶夫双手撑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胸膛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留着两撇精致八字胡的脸庞，此刻扭曲的如同恶鬼。
书桌上，放着一份刚刚由百令市远东总督府拍发过来的特级加密电报。
电报的内容，正是黑水城租界覆灭、帝国驻军被全歼的详细报告。
“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大疆军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粪坑里爬出来的土匪头子！竟然敢把帝国的领事馆炸成废墟！把帝国的侨民像猪狗一样屠杀！”
伊格纳季耶夫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在对面的办公桌上。
“科瓦廖夫那个白痴！第五步兵营是全副武装的正规军！他们居然被一群拿着大刀长矛的黄皮猴子给全歼了！他简直丢尽了帝国军人的脸！”
站在书桌前的一等秘书，身姿挺拔，微微低着头。
“大使阁下，根据远东总督府的情报，这个叫周维钧的人，并不是普通的土匪。他手里掌握着大量的德制自动火器，甚至拥有重炮。总督大人的意思是，远东方面军已经派出沃龙佐夫少将的混成旅南下平叛，但外交层面，需要使馆立刻向大疆朝廷施压。”
“施压？”
伊格纳季耶夫冷笑出声，眼神中透着高高在上的蔑视。
“对付这群没有脊梁骨的大疆官僚，还需要施压吗？只需要给他们一巴掌，他们就会乖乖地把罪犯的脑袋送到我的办公桌上！”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金笔，重重地拍在墨水瓶旁。
“立刻起草外交照会！用最严厉、最不留情面的措辞！”
“第一！限大疆朝廷在十日之内，剥夺周维钧的一切官职，将其逮捕押解至京城，交由帝国公使馆按罗刹律法当众绞死！”
“第二！大疆朝廷必须为黑水城租界的损失，赔偿白银两千万两！三天内，先交付五百万两作为定金！”
“第三！扩大帝国在北境的驻军权！铁路沿线二十里内，允许帝国设立军事禁区！”
在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弱国列强外交中，“照会”（Diplomatic Note）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它本是国与国之间平等的公文递交。但在大疆与罗刹国之间，这玩意儿根本不叫文书，它是“催命符”。
一份照会送达大疆的内阁总理衙门，往往不需要谈判，不需要查证。它就是列强单方面下达的最后通牒。不同意？那就在津门的港口外，架起坚船利炮，直接把大疆的炮台轰平。同意？那就割地赔款，杀自己人给洋人泄愤。
正所谓弱国无外交，虽然有雍亲王的十万天武军拱卫京城，但如今的大疆早已是日薄西山，苟延残喘，从上到下，各怀鬼胎，内忧外患。
他雍亲王也只能苦苦支撑，就算是长了八个脑袋，也解决不了如今大疆根本上的问题，面对洋人，雍亲王这个硬骨头，也不得不屡次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这就是悲哀。
秘书拿出牛皮纸本，钢笔在纸上飞速记录。
“大使阁下，如果大疆朝廷那边推诿，或者那个周维钧拥兵自重，拒不听令呢？”秘书写完，抬头请示。
“推诿？”
伊格纳季耶夫走到壁炉前，冷冷地看着跳动的火苗。
“明天一早，你亲自带着照会去见大疆的总理大臣。告诉他，这不是商量。如果十天内我看不到周维钧的人头，帝国的远东舰队就会封锁大疆的全部海岸线。帝国的远东大军，就会直接越过边境，自己去取！”
伊格纳季耶夫转过头，冷笑了一声。
“去！让总理衙门的那些软骨头，好好出出汗！”
“另外，告诉已经出征的部队，不要急着发动进攻，如果能够兵不血刃，我们为什么要付出伤亡，这些只知道杀人的笨熊，根本不会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