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
蒙阴关以北,必都镇通往关城的官道上。
大雪又开始下了。
几十匹挽马喘着粗气,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它们身后拖拽着的,是罗刹国步兵师的标准制式火炮——M1902型76.2毫米野战炮。
这款由普梯洛夫兵工厂制造的火炮,被罗刹军人亲切地称为“三寸炮”。它全重超过一吨,采用固定式驻锄和简单的液压弹簧复进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它曾是罗刹军队的火力支柱。最大射程可达八公里。
但在如今的燕州卫戍军眼里,这种依然使用木制辐条车轮、需要大量骡马拖拽、无法进行高机动作战的老古董,早该被扔进废品回收站了。
队伍中央,一辆装着弹簧减震的四轮豪华马车在风雪中摇晃。
车厢里生着铜炭炉。空气中飘浮着伏特加烈酒的味道。
罗刹国远东方面军混成旅旅长,沃龙佐夫少将,正四仰八叉地靠在熊皮大椅上。他手里捏着个银制酒壶,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
在沃龙佐夫脚边铺着厚厚地毯的车厢地板上。
郑家老三郑国恩,正像条狗一样跪在那里。他的呢子大衣早就不见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绸缎面棉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郑老太爷视为“避风港”的必都镇,竟然是个人间地狱。
前天夜里,他带着郑宝儿和十几个死士,历经千辛万苦逃到必都镇。刚亮出郑家的招牌,就被罗刹国的巡逻队缴了械。
必都镇的罗刹人根本没把大疆人当人看。在他们眼里,大疆人就是可以随意圈养的两脚羊。
当郑国恩把那口装满万国银行本票的皮箱和老太爷的亲笔信交给沃龙佐夫时,这位少将不仅没给半点好脸色,反而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几百万两白银?就想买我远东军的一个混成旅去给你们郑家卖命?”
沃龙佐夫直接吞了皮箱里的本票。把郑宝儿和几个死士扣押在必都镇的水牢里。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郑国恩拎上了马车,让他带路杀回蒙阴关。
“少将阁下……您……您听我说……”
郑国恩跪在地上,牙齿打着寒颤,结结巴巴地用蹩脚的罗刹语哀求。
“那个周维钧……他手底下的兵,全拿着能连发的快枪。他们还有铁壳子车……还有管子比水桶还粗的大炮……咱们……咱们就这么过去……”
郑国恩脑子里全是蒙阴关城墙被轰塌的恐怖画面,他现在连一丝夺回基业的雄心壮志都没了。他只想活着。
“闭上你那张散发着大蒜味的臭嘴!”
沃龙佐夫一脚踹在郑国恩的肩膀上,直接把他踹得在车厢里翻了个跟头,脑袋重重撞在木板上。
“铁壳子车?重炮?就凭你们大疆那帮抽着大烟的猴子?”
沃龙佐夫冷笑连连,再次灌了一口伏特加。
“别拿你们那种落后的火绳枪,来衡量伟大的帝国火炮!我的旅,装备了三十门普梯洛夫野战炮和八十挺马克沁机枪!不管是那个叫周维钧的军阀,还是什么铁壳子车。”
沃龙佐夫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啪”地一声拍在小木桌上。
“在帝国的炮火面前,他们只配变成肥料!”
北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在乌篷马车的车窗外疯狂肆虐。
沃龙佐夫少将将军帽摘下,随手扔在旁边的皮垫子上。他有着典型的斯拉夫人体貌,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膀宽阔得像一头西伯利亚棕熊。深灰色的将官呢子大衣上,挂着两枚代表着战功的圣乔治十字勋章。
一双布满血丝的灰蓝色眼睛,正死死盯着手里那张揉皱的信纸。
那是郑老太爷临死前,让郑国恩带到必都镇的绝笔信。信上的汉字已经被随车的随军翻译逐字逐句地翻译成了俄文,写在旁边的羊皮纸上。
沃龙佐夫粗壮的手指捏着羊皮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黑水城租界被洗劫一空……万国银行金库被炸……伊万上尉、科瓦廖夫少校,连同第五步兵营全军覆没……”
沃龙佐夫低声念着纸上的伤亡数字,脸上的横肉不可抑制地抽搐着。
在大疆的土地上,尤其是在他们大罗刹帝国划定的租界里,罗刹人就是凌驾于一切律法之上的贵族。大疆的官员见了他们要下马,大疆的百姓在他们眼里连会说话的牲口都不如。
远东总督府这十几年在北境予取予求,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整整两个多月!远东总督府与黑水城租界的电报线路彻底中断。司令部那群坐在火炉旁喝咖啡的参谋,还以为是罕见的“白灾”暴雪压断了电线杆,封锁了山道。
谁能想到,在这漫天风雪的掩护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疆军阀,竟然把罗刹帝国在北境的据点给连根拔了!
“少将阁下……”
翻译官缩在车厢角落,看着沃龙佐夫阴沉得要滴出水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个叫周维钧的军阀,信上说他手里有上百辆铁皮战车,还有口径超过一百五十毫米的重型榴弹炮。这火力配置,就算是咱们远东方面军的主力师,也未必能拿得出来。这情报,会不会是这帮大疆人故意夸大其词?”
沃龙佐夫没有说话。
他端起手边的银质酒壶,仰起脖子,将辛辣的伏特加灌进喉咙。喉结上下滚动,烈酒顺着食道烧进胃里。
“砰!”
他将酒壶重重砸在小木桌上,目光转向跪在地板上瑟瑟发抖的郑国恩。
沃龙佐夫绝不是个只知道喝酒打仗的莽夫。能在远东这片烂泥潭里爬到少将旅长的位置,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分辨情报的真伪。
大疆的军阀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这帮抽大烟的废物,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编造全歼罗刹正规军的谎言。科瓦廖夫的第五营失联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能把一个齐装满员的俄军野战营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对方绝对不是拿大刀长矛的民团。
“在必都镇,我已经通过大功率电台,向百令市的总督府拍发了最高级别的加急绝密电报。”
沃龙佐夫用戴着皮手套的手背擦了擦胡子上的酒渍,声音低沉、沙哑。
“总督大人的命令只有一句。不惜一切代价,让这个胆敢挑衅帝国威严的黄皮猴子,下地狱!”
他拔出腰间的纳甘M1895左轮手枪,退出转轮,检查了一下黄澄澄的子弹,随后“咔哒”一声合上。
“我不管这个黄皮猴子手里有多少军队,有什么装备,总而言之,我要把他的你脑袋砍下来做成尿壶,让大疆人都看看,得罪我们罗刹勇士的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