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幽州州牧衙门,正堂。
高悬的“明镜高悬”黑底金字匾额下,周维钧大马金刀地靠坐在原本属于州牧的紫檀木大椅上。
他军大衣的领口敞开着,指间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淡蓝色的烟雾在宽敞的公堂内袅袅升起,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公堂左侧的白粉墙根下,层层叠叠地堆着五六具尸体。
这是州牧衙门里的带刀差役。半个时辰前,这几个不开眼的差役试图阻拦全副武装的警卫连士兵进入大堂,嘴里还嚷嚷着什么“惊扰府衙、有违祖制”。
回答他们的,是冲锋枪毫不讲理的短点射。
9毫米子弹在几米距离内将他们的胸腔打成了漏勺。此刻,暗红色的鲜血正顺着青石地砖的缝隙,蜿蜒爬行,流到了堂下那些跪着的幽州官员膝盖边。
大疆的州城首府,是一套庞杂臃肿的行政体系。
此刻跪在周维钧面前的,除了灰头土脸、被麻绳反绑着双手的冯长青和冯长定两兄弟。还有幽州同知、通判、以及分管吏、户、礼、兵、刑、工的六曹书办。这些人,平时在天都城里都是跺跺脚乱颤的官老爷,此刻却像一群淋了雨的鹌鹑,官帽滚落一地,身子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唯一一个没跪着的幽州旧官僚,是老州牧孙承全。
周维钧不仅没难为他,还让人在公堂右侧给他赐了把太师椅。
但孙承全此刻宁愿自己跟着下面那帮人一起跪着。他只敢把半边屁股挨在椅子边缘,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官服布料,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偷偷瞥了一眼墙角的尸体,再看看堂上那个正慢条斯理弹着烟灰的年轻人,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他活了五十多岁,自认看透了官场。历任钦差哪个不是先拜客、后收礼、再打太极?可这位周大人,直接把装甲车开进城,把差役像杀鸡一样崩了,却偏偏对自己这个一州之长客客气气。
孙承全不傻,他清楚这种“客气”背后的重量。这是要把他当成幽州官场的一个橡皮图章,一块用来遮盖屠刀的遮羞布。
“呼——”
周维钧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打破了公堂上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疆朝律例,正二品经略安抚使代天巡狩。”周维钧夹着香烟的手随意地搭在书案边缘,目光冷冷地扫过堂下,“地方军政大员,当出城三十里,设香案,跪迎圣恩。”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被两名士兵死死按在原地的冯长青。
“冯统制,本官在天都城外喝了半天西北风,没看见香案。倒是看见你们在野人原挖了三道防马壕,摆了八千条枪。”
周维钧把烟头按灭在惊堂木旁边的砚台里,“刺啦”一声,火星熄灭。
“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要列阵,迎本官,还是杀本官?”
冯长青的呢子军装在巷战躲藏中被扯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满是黑灰。他咬紧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绷得死紧。
“周大人!”
冯长青仰起头,强撑着底气,“天都城外陈兵,非是针对大人!乃是近来乌苏克草原马匪猖獗,屡次越境打草谷!下官是在防范山匪!至于守门的卫戍军军官不认得大人的仪仗,纯属误会!下官兄弟二人当时已在赶赴南门迎接大人的路上,是大人的火炮,先砸碎了我天都城的城墙!”
“误会?”
周维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靠在椅背上轻笑了一声。
“冯长青,你拿本官当三岁小孩糊弄?”
周维钧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陡然转冷。
“什么山寨里的土匪或是草原的马匪,值得你们天都城把八千精锐全拉出城外,严阵以待?那是防土匪,还是防我燕州军的战车?”
“我半个月前就发了公文照会,明言今日入城接管防务。你们冯家收了信,却大门紧闭。”
周维钧收起前两根手指,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冯家兄弟的脸。
“本官在云州剿灭郑氏逆贼时,查抄出铁证。郑家、王家,与你幽州冯系边军将领暗通款曲,倒卖军火给罗刹国!本官今日持兵部勘合,就是来天都城彻查这桩通敌大案!”
周维钧猛地一拍书案。
“抗拒钦差入城搜查,即是窝藏逆党!阻挠本官办案,就是谋逆!本官炮轰逆贼,有何不可?!”
这番话字字诛心。
冯长青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本以为自己只要咬死“误会”二字,周维钧在法理上就站不住脚。可他万万没想到,周维钧居然直接玩了一手“指鹿为马”,把莫须有的通敌罪名,像一盆脏水一样死死扣在了冯家头上!
“你……”冯长青刚要开口辩驳。
跪在旁边的冯长定却彻底按捺不住了。
他性格暴躁,在天都城横行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种像狗一样被按在地上的屈辱。
“周维钧!你少他娘的在这儿血口喷人!”
冯长定拼命挣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冲着堂上破口大骂。
“什么跟郑家暗通款曲!北境这地界上,谁不知道我们冯家向来不屑跟那四个老家伙来往!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冯长定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周维钧。
“你个买官上位的王八蛋!你别以为开了几炮就能在幽州横着走!老子告诉你,等我们冯家两万多边军兄弟从边堡撤回来,饶不了你……”
周维钧根本没有理会冯长定的无能狂怒。
他偏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书案左侧、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的林烈,若有所指的平静开口。
“林烈,这位冯家的草包二少爷,打了败仗当了俘虏,脾气倒是不小。”
冯长定听到“草包”两个字,脑子里的火气“轰”地一下全炸了。
“你他娘的说谁是草包——”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毫无预兆地在公堂内炸开!
林烈拔枪、上膛、击发的动作快得甚至让人看不清残影。那把黑色的鲁格P08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以每秒三百多米的初速,精准无误地凿进了冯长定右腿的膝盖骨中。
在如此近的距离内,骨骼的防御力形同虚设。坚硬的弹头在穿透皮肉后,瞬间将整个髌骨撞成了一堆细碎的粉末。滑液和暗红色的鲜血,混合着碎骨碴子,直接从膝盖后方炸穿了出来,溅在青石地砖上。
“啊啊啊啊——!!!”
冯长定的咒骂声戛然而止,撕心裂肺、惨绝人寰的凄厉惨叫回荡在公堂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的野狗,抱着呈现出诡异扭曲角度的右腿,在满是血污的地砖上疯狂翻滚、哀嚎。
刺鼻的硝烟味,瞬间盖过了高级的红罗炭香。
堂下跪着的所有幽州官员,齐刷刷地打了个寒战。几个胆小的书办甚至直接吓尿了裤子,把头死死磕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坐在太师椅上的孙承全,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盖碗盖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