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阴关内城,鼓楼顶层。
张刚双手死死抓着冻得冰凉的青砖护栏,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的视线越过重重飞檐,定格在主街入口和右侧的民居群。那里正升腾起冲天的黑烟,火光将灰白的天空映得发红。凄厉的惨叫声顺着北风刮过来,扎进他的耳朵里。
“司令,右翼的三个据点全被烧了!燕州军背着喷火筒,咱们的木头房子根本扛不住!”副官满脸黑灰,连滚带爬地上了鼓楼,单膝砸在砖面上,“前街的兄弟死伤过半,一营快打光了!”
张刚没有回头。他看着那条被81毫米迫击炮反复犁过的正街前段。
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面,此刻遍布着漏斗状的弹坑。两侧的商铺塌了七成,断裂的横梁斜插在废墟里,冒着刺鼻的焦烟。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北安军的尸体,断肢混着泥水冻结在石板上。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张刚咬着后槽牙,牙龈咬得渗出了血丝。他转过身,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
“传令下去!前街不要了!全部往后撤两百米!退到牌坊那条线!”
副官愣住了:“退两百米?那主街三分之一的地盘就全让给他们了!”
“留在那等死吗!”张刚一把将副官推开,指着下方,“燕州军的迫击炮把前段盯死了,谁露头谁死!把空间让出来,拉长他们的补给线!让二团顶上去,在牌坊后面重新堆沙袋,架机枪!”
张刚大步走向楼梯口,皮靴踩得楼板咚咚作响。
“告诉弟兄们,咱们有的是地盘跟他们耗。只要沟还在,他们的铁壳子就进不来!”
……
主街前段,第一道反坦克壕沟前。
“快!一排过桥!二排掩护!”
一连长端着MP18冲锋枪,踩着垫在半履带车顶部的红松原木,第一个冲过了六米宽的沟壑。
步兵们猫着腰,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迅速在壕沟对面展开。他们依靠着残破的墙根和倒塌的石柱,枪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安全!继续推进!”
一连长打着手势,带着两个班的突击手踩着满地的弹壳和血污,向主街深处压进。
靴底踩碎烧焦的瓦片,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人肉烤焦的腥臭。
五十米。
一连长猛地停下脚步,右手握拳高举。
跟在后面的士兵瞬间就地卧倒。
“连长,怎么了?”一个班长匍匐上前。
一连长没有说话,他伸出枪管,挑开前方一具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北安军尸体。
尸体下方,青石板路面再次突兀地断绝。
一道比刚才还要宽阔的巨大裂口横亘在街道中央。这道沟深达三米,宽度足有七米,沟底甚至还倒插着削尖的粗木桩。
“第二道反坦克壕。”一连长咬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张大炮这是把整条街给挖烂了。他这是在拖延时间,拿人命填咱们的弹药。”
……
街道深处,牌坊防线。
大批北安军残部正像退潮的污水一样向后方涌去。
“快跑!别管那箱子了!命要紧!”
一个班长死死拽着手下一个新兵的胳膊。新兵怀里还抱着半箱手榴弹,跑得跌跌撞撞。
“班长,我走不动了……”新兵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在满是冰碴的泥水里,手榴弹撒了一地。
“走不动也得走!”班长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硬生生将他拖起来,“你他娘的想被火烧成焦炭吗!后头那帮人不是兵,是恶鬼!”
整条主街中段乱成了一锅粥。抬着伤兵的担架队、背着弹药箱的辎重兵挤成一团。军官们挥舞着马鞭,连踢带打地驱赶着士兵在牌坊后方建立新防线。
“沙袋!把那边的门板拆了挡在前面!”
二团的一个营长站在牌坊底下的石墩上,声嘶力竭地吼叫。
“机枪架在房顶上!快!”
……
城门外,一团临时指挥所。
张耀宗听着步话机里传来的汇报,脸色冷峻。
“两条沟。甚至可能有第三条、第四条。”
他放下送话器,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哧”地一声划燃,点亮了嘴角叼着的新烟。
他深吸了一口,转头看向身边的几个参谋。
“张大炮想用坦克壕战术,把我们的装甲车卡死在街面上,逼着我们的步兵在开阔地跟他们打阵地战。”
张耀宗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的主街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传令主街的一连、二连。继续搭桥,但是速度放慢。不用急着往前推,就在沟边上构筑街垒,用机枪把对面的北安军给我钉死在牌坊那条线上。”
他将铅笔移向主街两侧密密麻麻的民居群,重重地画了两条红色的箭头。
“三连、四连。放弃街道。”
“从侧翼的房子里给我凿过去!”
在现代城市巷战中,有一条用无数士兵鲜血写就的铁律:街道是死亡的走廊。
暴露在空旷的街道上,无论是推进还是撤退,都会遭到来自四面八方、各个高度的立体火力交叉射击。为了规避这种绞肉机式的消耗,二战时期的精锐步兵摸索出了一种极其残暴且高效的战术——“穿墙战术”(Mouse-holing)。
放弃大路,直接利用高能炸药或重锤,在相连的民居、商铺的共用墙壁上炸开大洞。步兵在建筑内部穿梭,从一个房间打到另一个房间,从一栋楼推到另一栋楼。这不仅能提供完美的物理掩体,更能绕开敌人在街道上布置的坚固街垒,直接出现在敌人的侧翼甚至后方。
命令顺着无线电波,迅速下达到城内的侧翼连队。
……
内城右翼,一条幽深的青砖胡同。
三连二排的士兵紧紧贴着墙根。
“一班爆破!二班准备突击!”
排长打出战术手势。
两名工兵提着一公斤重的标准TNT药块,猫腰冲到胡同尽头的一座青砖院墙下。他们熟练地将炸药用随身携带的木楔子顶死在墙根处,拉出雷管导线。
“爆破!”
“轰!”
一声闷响。青砖院墙在剧烈的爆轰波下瞬间倒塌,炸出一个一人高的大洞。砖粉和灰尘漫天飞舞。
还没等灰尘散去。
“上!”
两名突击兵端着MP18冲锋枪,一头扎进灰雾中。
突击兵冲进院子,枪口迅速扫过天井、正房、厢房。
“安全!继续穿墙!”
工兵再次上前,将炸药贴在正房的后墙上。
“轰!”
又是一声闷响,墙壁倒塌。
突击队如同穿行在地下管道里的老鼠,毫不停歇地在建筑内部直线推进。他们不需要面对街道上的冷枪,也不需要跨越巨大的反坦克壕沟。厚实的砖墙在炸药面前形同虚设。
……
主街牌坊后方,当铺二楼。
北安军二团的一个连长正趴在窗户边,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动静。
“连长,对面不推进了。他们在第一条沟边上堆沙袋,连装甲车都熄火了。”一个士兵端着枪,满脸疑惑。
连长放下望远镜,皱起眉头。
“这帮燕州军搞什么鬼?大张旗鼓地炸了城门,就推了五十米不走了?”
他直起身,思考着对策。
“轰隆!”
当铺右侧的墙壁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连长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面厚达一尺的承重砖墙直接向内炸开。巨大的气浪夹杂着几百块碎砖,疾风骤雨般横扫了整个二楼房间。
“啊!”
几名北安军士兵被横飞的砖块砸得头破血流,惨叫着倒在地上。
灰尘弥漫的破洞中,几个戴着防毒面具、如同地狱恶鬼般的身影猛地蹿了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抬起。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9毫米子弹在狭小的房间内疯狂跳弹。连长的胸口瞬间爆开三团血花,他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烂了一张木桌。
突击兵踩过地上的尸体,一脚踹开二楼的房门。
他们站在走廊上,枪口直接对准了下方牌坊防线的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