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臣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碗,大步流星地走向郑国勋那桌。

    花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虎臣身上。

    郑国勋斜着眼睛看着走过来的李虎臣,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孙茂,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虎臣听见:

    "孙先生,长辉城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孙茂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配合着说道:"回东翁,长辉城那边……有些棘手。"

    "哦?"

    郑国勋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钱宽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贪了点,克扣了点军饷,但好歹也是朝廷正经的从四品守备师师长。"

    "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惋惜:"听说还被人剥了皮,挂在城门上示众。这……这成何体统?"

    "大人说的是。"

    钱德利接过话茬,捻着佛珠:"朝廷自有王法。就算钱师长有罪,也该由督办大人上报,由朝廷定夺。哪能说杀就杀?"

    "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北境的官员,想杀就杀,朝廷律法形同虚设,那可如何是好?"

    胡万山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大人,我听说啊,长辉城那边,现在养了好几千人马。装备精良。"

    "这……这可是豢养私兵啊。"

    "按照朝廷法度,镇守使麾下,最多编制五百亲兵。超过这个数,那就是……"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那就是图谋不轨。

    郑国勋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年轻人嘛,总是气盛。不懂规矩,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已经走到桌前的李虎臣:"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有的债,迟早是要还的。"

    李虎臣站在桌前,面无表情。

    他听着这些敲打自己的话,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李虎臣把手里的酒碗放在桌上,转身冲着门外招了招手。

    "把东西抬上来。"

    几个士兵应声而入,抬着两个大木箱子,走进花厅。

    "咚!"

    "咚!"

    两个箱子被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郑国勋看着这两个箱子,眼神一亮。

    半米见方,看起来沉甸甸的。

    箱子是沉香木做的,木纹细腻,泛着幽暗的光泽。

    单是这两个箱子,就值不少银子。

    里面装的……

    会是什么?

    金银?

    珠宝?

    还是什么古董字画?

    郑国勋眯起眼睛,心里开始盘算。

    周维钧带着上万人马,铁疙瘩重炮,气势汹汹,名为述职,实则更像是来示威。

    郑国勋还真有些担心,这小子不知死活,真要在燕州掀桌子。

    但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周维钧再狠,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杀几个土匪,灭几个地方军阀,那算什么本事?真要碰上罗刹人那种列强,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这次送这么重的礼,摆明了是来示好的。

    想来也是,黑水城那地方,紧挨着罗刹租界。周维钧杀了马奎,罗刹人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现在急需一个靠山。

    而自己,恰好就是北境最粗的那条大腿。

    郑国勋越想越得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年轻人嘛,有锋芒是好事。但光有锋芒,没有后台,那就是找死。

    等收了这份礼,再敲打敲打,顺便收编了他手下的部队。让他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在后面坐收渔利。

    这买卖,划算。

    李虎臣是周维钧的人。

    周维钧在黑水城杀了马奎,又跟罗刹人起了冲突。

    虽然表面上看着强硬,但实际上呢?

    怕是被罗刹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吧?

    之所以在人前表现的如此强硬,无非就是面子作祟,说到底,这个年轻人还是太嫩,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过刚易折,穷凶极恶的洋人,岂是他能对付的。

    想明白这一点,郑国勋心里舒坦多了。

    他端起茶杯,脸上挂起笑容:"李镇守使有心了。"

    "来,打开看看。"

    花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个箱子上。

    "这箱子……沉香木的?"

    一个官员小声嘀咕:"光这两个箱子,就值上千两了吧?"

    "里面装的,肯定更值钱。"

    "你们说,会是什么?"

    "金条?还是宝石?"

    "我看像是金条。四个人抬着都沉,里面怕是最少两百根小黄鱼。"

    "不一定,也可能是珠宝。"

    几个官员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好奇。

    周维钧那桌。

    刘宗元捋着胡须,眯着眼睛看着那两个箱子,若有所思。

    赵铁柱端着酒杯,压低声音:"刘大人,您看这箱子……"

    "看不出来。"

    刘宗元摇了摇头:"不过,这么大阵仗,里面的东西,肯定不会少。"

    "周维钧这是服软了?"

    "未必。"

    刘宗元看了一眼周维钧:"等着看吧。"

    角落那桌,几个小官也在议论。

    "我听说啊,黑水城那边,周维钧灭了马奎之后,抄了好几家豪绅,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万两。"

    "我跟黑水城那边的人有些交情。"

    "这得多少银子?"

    "何止银子。"

    我听说,周维钧把马奎的家底全抄了。马家三代经营,藏了多少好东西?全进了周维钧的口袋。"

    "还有那些豪绅,一个个家里金山银山的。周维钧灭了他们,那些财产……"

    通判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懂。

    "所以啊。"

    主簿看着那两个箱子,眼神发亮:"这箱子里,少说也得有几千两金子。"

    "几千两?"

    "保守估计。说不定上万呢。"

    几个人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箱子。

    "几百万?我的妈呀!"

    "所以啊,这箱子里,说不定真是金条呢。"

    "要是真是金条,那郑督办这次可发了。"

    "嘘,小声点。"

    周维钧一边剥着花生,丢进嘴里,一边带着笑意看着那两个箱子,好处,银子?金条?

    这些边城的朝廷官员们是这么想的,郑国勋怕也是这么想的,但李虎臣会给他郑国勋送金银?天方夜谭。

    郑国勋看着那两个箱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李虎臣面无表情,走到箱子前,弯腰,解开了锁扣。

    "咔哒。"

    箱子盖打开了。

    下一秒。

    整个花厅,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