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连生刚坐下，另一桌又站起来一个。
是落雁口的知府，姓钱，叫钱守仁。
他端着酒碗，小碎步快走到郑国勋桌前，弯腰弓背，笑得比马连生还谄媚。
"督办大人！下官给您请安了！"
"您老这气色，瞧着就喜庆！今年必然是万事顺遂，财源滚滚，身体安康！"
钱守仁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快眯成缝了："下官听说老太太要过寿，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特意备了点薄礼，不成敬意！"
"一尊纯金的观音像，重十八两，保佑老太太长命百岁！"
"还有一副黄杨木的如意拐杖，上面雕着九只蝙蝠，寓意福寿双全！"
"另外还有三千两银子，一点心意！"
钱守仁说完，一口气干了酒。
郑国勋点了点头："有心了。"
钱守仁屁颠屁颠地退下。
紧接着，又有人站起来。
这次是白山城的参将，送的是一对羊脂玉的寿桃，还有五千两银子。
然后是烟台城的知府，送的是一幅名家字画，题的是"寿比南山"，再加上八千两银子。
再然后……
一个接一个，像流水线一样。
每个人都端着酒碗，弯着腰，说着差不多的吉祥话。
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健康"、"儿孙满堂"，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但礼物却是一个比一个重。
金的、银的、玉的、字画、古董、参茸，还有整箱整箱的银票。
郑国勋那张原本黑得像锅底的脸，终于缓和了不少。
这些人，到底是不敢乱了规矩，心里还有自己这个上官。
周维钧这桌。
刘宗元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衣襟，端着酒碗，也朝郑国勋那桌走去。
刚才还跟周维钧称兄道弟的他，走到郑国勋面前，立刻换了副嘴脸。
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脸上堆满了笑。
"督办大人！下官刘宗元，给您敬酒了！"
"您为了北境操劳这么多年，下官看着都心疼！这次听说老太太大寿，下官特意准备了一套紫檀家具，十二件，全是老料！"
"还有一对夜明珠，拳头大小，放在屋里，晚上能当灯用！"
"另外备了一万两银子，孝敬老太太！"
刘宗元说完，一口气把酒干了。
郑国勋脸色好看了些："刘知府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刘宗元退下，回到座位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紧接着，赵铁柱也站起来了。
他刚才还拍着桌子夸周维钧是人中龙凤，有魄力，有手腕，北境就需要这样的年轻人来当家做主，这会儿走到郑国勋面前，立刻变成了一条哈巴狗。
"督办大人！下官给您请安了！"
"您的恩德，就像是北境的太阳，照着咱们这些穷苦人！"
赵铁柱说得声情并茂，唾沫星子横飞："下官虽然穷，但这份孝心不能少！送上一对千年灵芝，一套上好的貂皮，还有八千两银子！"
"督办大人，您可得多保重身体啊！"
赵铁柱干了酒，退下。
一个接一个。
周维钧这桌的人，全都站起来了。
刚才还围着周维钧献殷勤的那些官员，转头就去给郑国勋跪舔。
什么"督办大人英明"、"督办大人威武"、"下官愿意为督办大人鞠躬尽瘁"。
说得比刚才吹捧周维钧的时候还肉麻。
周维钧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抽着烟。
他看着这些人排队去送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人，看似老实，实际上一个个都是老油条，墙头草，见风使舵的功夫一个个练的是炉火纯青。
刚才吹捧自己，是想拱火。
现在去跪舔郑国勋，还是想拱火。
巴不得自己跟郑国勋撕破脸，他们好坐山观虎斗。
李虎臣在旁边，压低声音："大帅，这帮狗东西……"
"这就是官场，全是见不得光的软刀子，这些人呐。"
周维钧弹了弹烟灰："当了半辈子的官儿，都是人精。"
角落那桌。
几个送完礼回来的官员，坐在一起，开始小声攀比。
"哎，老钱，你送了多少？"
"我送了三千两。您呢？"
"我五千。"
"我八千！还有一套紫檀家具！"
"我的妈呀，你们这么舍得？"
"舍得什么舍得，不送够数，明年的粮饷军械，督办大人一卡，咱们喝西北风去？"
"也是……"
几个人叹着气，脸上却都带着庆幸。
只要督办大人高兴，银子花出去就值。
角落那桌。
几个小官送完礼回来，坐在一起，小声议论。
"周维钧和李虎臣，还没动呢。"
"你说这个周维钧，会不会压根没打算给督办大人送礼？"
"这个周维钧，看似是个愣头青，实际上未必啊，想在北境混，就不能得罪郑督办。"
“赵兄说的是，回头上面把补给，物资粮食，军饷，全部找个理由，只要卡半个月，黑水城那坡地，人人都得吃糠啃树皮去。”
"看着吧，他们两个一定会送礼。。"
"肯定不会少，黑水城、长辉城，那可都是肥得流油的地方，这俩可都是在自己地盘上，说一不二的狠角色。"
周维钧这桌。
赵铁柱送完礼回来，重新坐下，端起酒杯。
他脸上挂着笑，看向周维钧的眼神却意味深长。
"周大人。"
赵铁柱举着酒杯，声音不大不小："咱们这些穷地方，也就送点俗物。黑水城可是富庶之地，周大人的礼物，想必不同凡响吧？"
"可别让咱们这些穷鬼给比下去了。"
他说的客气，可话里话外带着刺，给周维钧挖坑。
刘宗元也回到座位上，捋着胡须，笑眯眯地开口："听闻黑水城如今税收颇丰，长辉城更是北境粮仓。两位大人手里的余钱，怕是比咱们这些边城加起来还多吧？"
"老太太八十大寿，这可是大喜事。两位大人总不能小气了吧？"
落雁口的守备也凑了过来，端着酒碗："就是就是，周大人、李大人，您二位这礼物，可得拿得出手才是。"
"咱们刚才送的那些，在两位大人眼里，不值一提吧？"
一个个官员，表面笑呵呵，实际上全是在挤兑。
话里话外，都在等着看周维钧的笑话，你表现得那么强硬，高人一等，回头来还不是得跟我们一样，给郑督办送礼？
难道你周维钧还敢不送？
周维钧听着这些话，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笑得最欢的人。
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