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小巷往北走。
车队拐过一条窄街,江辰忽然勒住缰绳。
陈羽靠过来:“主公?”
江辰看了眼北面:“你按原路走,我去去就回。”
陈羽一怔:“你又要去哪?”
江辰:“再去取一道门。”
车内的家眷们都很狐疑——门还能取?
不过也没人多问。
梁府能出,韩宅能出,江大人说要取门,那多半真能把门给取来。
巷口灯影一晃。
江辰人已上了屋脊。
他踩过青瓦,没有惊动瓦下睡熟的人家。巡夜火把从长街另一头过来,两个兵卒边走边打哈欠,腰间铜牌碰得叮当响。
江辰伏身,等火光过去,越过坊墙。
丞相府朱门高墙,府内有护院。
但对江辰而言,形同虚设……
何沛庭已经睡下了。
江辰推开窗,进屋,合窗,动作干净。
床帐里,何沛庭翻了个身。
江辰没急着叫醒他,而是坐到床头旁的椅子上,拿起案边茶盏,倒了半杯冷茶。
何沛庭忽然睁眼,看见床头坐了个人,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谁!”
江辰端着茶盏:“丞相睡得不踏实啊。”
何沛庭看清那张脸,顿时大惊失色:“江、江辰?你好大的胆子!这里是京城,是相府!”
他压住惊惧,手往枕下摸去,枕下有一柄短匕。
江辰看着他摸,连阻拦都没阻拦。
何沛庭摸到匕首,却瞬间没了胆气。
他清楚江辰的实力,在这家伙面前动刀?算了吧。
“江辰,你私闯相府,可知是什么罪?”何沛庭色厉内荏。
“反贼再加一条夜游?”江辰把茶盏放回去,“我身上的罪名太多,丞相要记,还在乎吗。”
何沛庭咬牙:“只要本相喊一声,府中护卫、巡防营、禁军都会赶来。你纵有三头六臂,也走不出这条街。”
江辰抬手指了指门外:“喊吧,不过明早,京城各坊告示墙上,会多些东西。”
说完从怀里取出几张纸,放在案上。
何沛庭盯着那几张纸——账册抄页,印信拓本。
“你、你又拿这东西威胁我?你还是个人吗!当初说好了,我让朝廷给你送三百万石粮,这些事就都翻篇了!”
何沛庭的脸色瞬间极为难看。
上次江辰在京城,就不知道怎么弄到了匈奴和他联络过的证据,还以此威胁,逼他怂恿朝廷“捐”给寒州三百万石粮食。
当时都说好了,给了粮,两清。
哪想到,江辰这么不要脸,又来威胁。
何沛庭怒火上来:“江辰,你不讲信义!”
江辰忍俊不禁:“你一个乾相,跟匈奴私通信件,好意思说‘信义’二字?”
“你……”何沛庭语塞。
“再说,丞相当时买的是我不把证据送给李驰。”江辰把纸收起,“你就是我当时做没做到吧。”
何沛庭一口气堵在胸口。
虽然很不满,但他知道江辰是真不怕把天都捅个窟窿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语气放软,道:
“江辰,你今夜来,不外乎求财,或是想让我在朝堂替你周旋。你开个价。银子、粮食、官中消息,我都能给。”
“你把所有证据彻底销毁,从此两清。我保证,今夜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日后朝堂之上,我可替你挡几道风。”
江辰道:“我要你现在穿衣,带一支相府车队,送一批人出城。”
何沛庭半天没说话。
他想过江辰来杀人,来勒索,来逼他倒向寒州。
万万没想到,江辰要他亲自去开城门。
冒这么大的危险开门,放的人,肯定不简单!
何沛庭压低嗓子:
“不可能,这种事,我不可能帮你的!”
“京城各门守军都认得本相,也认得规矩。本相半夜带不明人员出城,事后李驰追查,本相满门都要掉脑袋!”
江辰道:“你勾结匈奴的事送到李驰案头,满门也要掉脑袋。”
何沛庭咬牙:“我可以给你银子,给你官凭,给空白路引。你自己走。城门那边我派人打点,守将缺钱,他收。”
江辰打断:“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何沛庭气急败坏:“世上哪有万无一失!”
江辰抬手按在床柱上。
咔。
木柱裂开一道细纹。
“丞相,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何沛庭顿时面无血色,颤声道:“江辰,你、你欺人太甚!”
江辰挑眉:“嗯?”
何沛庭身子一个激灵,道:“我、我就帮你这一次,最后一次!如果你再威胁我,我就算是玉石俱焚,也不会让你好过。”
江辰笑了笑,道:“丞相放心,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何沛庭穿好官袍,又让人备车
半刻后,两匹马出了相府后门。
何沛庭骑马走在前面,江辰骑在他旁边。
夜风一吹,何沛庭才发觉自己背上全湿了。
他堂堂丞相,半夜被反贼从床上薅起来,去帮反贼送人出城。
何等离谱,何等屈辱!
………………
何沛庭跟着江辰,很快跟陈羽汇合。赶到巷口时,车队已经停在暗处。
上百个穿禁军衣袍的汉子。
十几辆杂货车。
车厢里压着人,虽没露面,可车轮吃重,何沛庭一眼便能瞧出不对。
“江辰!”何沛庭压着嗓子,牙都快咬碎了:“你说一批人,本相还以为三五个!你这是何等放肆!”
江辰道:“这就不劳丞相操心了,你只需帮我们过城门守军那关便是。”
何沛庭胸口起伏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声闷哼。
他现在说不去?
江辰能让他现在就死。
去,未必死。
不去,马上死。
没得选。
车队重新动起来。
夜里的京城,街面冷得很。偶有更夫敲梆,听见车轮声,也只远远避开。陈羽早把路线清过一遍,避开了巡夜兵卒,避不开的,也都让他们提前昏睡了过去。
终于,北门到了。
城楼上火把连成一排,门洞前设了拒马,几十个守军缩着脖子站岗。守门军官徐霖披着甲,正在烤火,听见马蹄声,抬头喝问:“什么人?”
火光照到何沛庭的脸,徐霖赶紧丢下火钳,几步迎上来,行礼道:“末将参见丞相!”
城门口的兵也全站直了。
当朝丞相,谁敢不敬?
徐霖赔着笑:“丞相,这大半夜的,您怎么到北门来了?”
何沛庭坐在马上,不耐烦地道:“奉陛下密旨,出城办差。”
徐霖一愣:“密旨?”
何沛庭低头看他:“怎么,要本相把陛下从宫里请来,亲口与你说?”
徐霖忙低头:“末将不敢。”
他嘴上说不敢,眼睛却往后面的车队飘了一下。
十几辆车。
车上堆着柴草和菜筐。
可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丞相出城办差。
军官迟疑道:“丞相,按规矩,夜里城门落锁后,出入都要验牌。后面这些车……”
何沛庭看着他。
徐霖后背发紧,硬着头皮道:
“末将不是怀疑丞相,只是职责所在。近来京中不太安稳,上头交代过,凡出城者,必须盘查清楚。”
何沛庭的脸沉了下去。
这倒不是演的。
他堂堂丞相,半夜被江辰胁迫已经够窝囊,到了城门,还要被一个守门校尉盘问。
这口气,憋得他胃疼。
“你叫什么?”
军官一怔:“末将徐霖。”
何沛庭道:“徐霖,你现在把门打开,明日还在这里当差。你若非要查,本相也不拦你。只是耽误了陛下的事,你自己去御前解释。”
徐霖额头冒汗。
他又看了看车队。
车队旁,那些“禁军”低着头,腰刀都在手边。
其中一个人抬了一下脸。
徐霖没认出是谁,却被那人看得后颈发麻。
江辰骑马在何沛庭身侧,没说话。
何沛庭这时压低声音:“徐霖,本相给你留脸。别把脸扔地上。”
徐霖吞了一口唾沫星子。
城门这差事,最怕的不是放错人,是得罪错人。
丞相亲自带队,还扯到陛下密旨,他一个校尉,哪有胆子往死里拦?
片刻后,他退开半步,抱拳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