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缓缓开了。
门轴碾着夜色,发出刺耳的声响。
徐霖站在门洞旁,手按刀柄,眼睛从车队上挪过去。
十几辆杂货车,上百名禁军,还有丞相亲自压阵。
哪哪都不对。
可偏偏最不对的地方,就是丞相本人。
何沛庭坐在马上,官袍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憋着火:“徐霖,你还要看到几时?”
徐霖低头:“末将不敢。”
何沛庭没好气地道:“不敢就让开。”
徐霖往后退了半步。
守军搬开拒马,车队开始往外走。
车里,梁家众人连呼吸都不敢重。
他们更加佩服,江辰的胆子如此之大。
车队一辆接一辆出了城门。
出城了。
可没人敢出声。
因为谁都明白,出诚不代表安全。
京城只要发现不对劲,骑兵半刻就能咬上来。
夜路空旷,车队在官道上往北。
何沛庭骑在马上,凑近江辰,压着嗓子道:“江辰,本相能走了吧?”
江辰看了他一眼:“这才刚出城门,急什么?”
何沛庭牙根都酸了:“本相怕再走远点,你顺手把我埋了。”
“丞相多虑。”江辰笑了声:“放心,我发誓不杀你。出城十里,放你回去。”
何沛庭盯着他:“当真?”
江辰道:“我若要杀你,何必带你走十里?”
何沛庭无话可说。
他现在这条命,在江辰手里。
十里不远。
可对何沛庭来说,这十里比一千里还难熬。
他一会儿回头看城门方向,一会儿看旁边的江辰。
每看一次,都觉得今晚荒唐得很。
他是大乾丞相,百僚之首。
结果大半夜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帮反贼开门。
车队在守军的注视下,渐渐走远。
城楼上的火把越来越小。
等彻底消失在守军的视线中时,江辰抬手:“加速!”
原本还算松散的车队,忽然提速。
车轮碾过硬土,震得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
十里地,很快到了。
江辰勒住马:“丞相,可以回了。”
何沛庭愣住:“真放我走?”
江辰戏谑道:“不然呢?还留你吃早饭?”
何沛庭看了看江辰,又看了看远处车队。
他不信江辰讲信义,可江辰真没动刀。
不管了,先走再说!
何沛庭赶紧策马往京城方向去。
跑出去几十丈,他才敢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没死。
还活着。
他抹了把额头。
夜风一吹,汗凉得扎人。
江辰看着何沛庭远去。
陈羽骑马靠过来,满脸不痛快:“主公,真放他走啊?反正用完了,直接砍了便是!”
江辰笑了笑,道:“他活着,明天的京城才会乱。”
接着他大手一挥,道:“走。”
与此同时,振奋领域铺开。
刚才为了让丞相误判他的行军速度,所以江辰刻意收敛了领域效果。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全速赶路!
在振奋领域的加持下,弟兄们白日里潜伏、夜里杀人、又护送车队,本该疲惫,可这一刻,胸口那口气又顶了上来。
腿不酸了,手不沉了。
连马都受到影响,跑得更顺更快。
甚至,车厢里的梁家人,也觉得状态突然好了。
几个老人坐了一路,竟没再喘。
病着的三姨靠在车壁上,本来脸色灰败,这会儿睁开眼,低声问:“到哪了?”
旁边妇人愣了下:“三姨,您醒了?”
三姨摸了摸胸口:“怪了,刚才还像压着块磨盘,现在轻松了。”
梁霄探头往外看,被沈氏一巴掌拍回去。
“不要命了?”
梁霄捂着脑门:“娘,我就看看是不是菩萨显灵。”
沈氏瞪他:“显灵也是江大人显灵。”
韩倩倩忍了忍,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路紧绷,车里终于有了点人气。
车队继续北上。
这一回,不再藏着掖着。
马车奔得极快。
官道两边树影往后退。
陈羽带着人前后照应,江辰压在队尾。
若有人从远处看,绝不会相信这支车队里藏着一群老弱妇孺。
太快了。
快得不合常理。
…………
而另一边,何沛庭一路策马狂奔,回到北门。
城门早已落锁。
守军在城上喊:“谁?”
何沛庭仰头怒骂:“瞎了你的狗眼!开门!”
城上火把晃动。
徐霖一看是何沛庭去而复返,吓得赶紧让人开门。
何沛庭进门后,翻身下马时腿软了一下,险些摔倒。
徐霖上前扶他:“丞相,您这是……”
何沛庭一把推开他:“点兵!骑兵营,全部出城!”
徐霖怔住:“丞相,出什么事了?”
何沛庭盯着他,压低嗓子:“刚才那支车队,是江辰挟持本相出城。”
徐霖脑子嗡了一下。
江辰?
那个灭慕容渊、杀匈奴、破黑风坳、逼退幽州、京城悬赏榜上挂得最高的江辰?
他刚才还让人过去了?
徐霖的后背瞬间湿透:“丞相,这……这……”
何沛庭骂道:“这什么这!本相也是被逼的!若本相不照办,早死在他刀下了!”
徐霖不敢接话。
这话能不能信先放一边。
事已经砸到头上了。
何沛庭揪住他的甲领:“听着。趁早朝之前,把人追回来。本相有功,你也有功。若追不回,等宫里查到梁府、韩宅都空了,你我一起去菜市口占位置。”
徐霖嘴唇发干:“梁府也……”
何沛庭低骂:“你还问!”
徐霖不问了,转身大喊:“骑兵营,全营集合!快!”
城门内很快乱起来。
马厩被打开,兵卒披甲上马。
徐霖亲自点了一整个骑兵营。
三百骑。
这是北门附近能最快调出的机动力量。
何沛庭站在一旁,脑子转得飞快。
江辰车队里带着这么多老弱,跑不快。
就算他先走一段,也拖不了太远。
从北门出去,到现在不过二十来里。
骑兵全速追,顶多半个时辰,必能咬住。
只要截下江辰,自己不但能洗掉今晚的罪,还是大功一件!
何沛庭想到这里,底气回了些。
他对徐霖道:“别管车队外面那些禁军衣袍,都是江辰的人。追上后,先围住,不要乱冲。江辰武力强,你们用弩阵压。”
徐霖咽了口唾沫:“丞相,那您呢?”
“本相随你们同去!”何沛庭义正辞严地道。
这种危险的事,他肯定不想亲自去。
但麻烦是自己惹来的,不亲自去不行。
而且,如果真能拿下江辰,自己去了,那就是头功!
片刻后,北门再开。
黑压压的骑兵冲出门洞,火把连成一条长龙,直扑北方官道。
徐霖咬牙大喊:“都给我追!反贼带着一群累赘,跑不了多远!”
身后骑兵齐声应诺。
他们也这么想——十几辆车,老的老,小的小,能跑多快?江辰再厉害,也不能让马车长翅膀。
火把照亮官道,马蹄踏碎夜色。
三千精锐骑兵从北门冲出后,队形很快拉长。
徐霖跑在最前,不敢慢一点。
何沛庭更不敢慢。
他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按着官帽,心里把江辰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丞相!”徐霖大声喊道,“按脚程,他们带着马车,半个时辰内必能追上!”
何沛庭咬牙:“追!”
半个时辰过去。
除了车辙,连个鬼影都没有。
又追了半个时辰。
天边已经泛青。
骑兵胯下的马吐着白气,速度压不住地往下掉。徐霖不时回头看何沛庭,想问,又不敢。
何沛庭脸绷得厉害。
按理说,江辰那边有老人,有孩子,有病人,还有十几辆车。哪怕车夫把马鞭抽断,也不该跑得这么快。
按常理,半个时辰就足够了。
这一个时辰还没追到,太不对了!
他们怎么能这么快?
没道理的!
“丞相,前面有岔路!”
徐霖忽然勒马。
官道在前面分成三条。
三条路上,全有车辙。
更要命的是,车辙深浅差不多,轮距差不多,连马蹄印的密度都差不多。
徐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了半晌,脸越来越难看。
何沛庭翻身下马,低头一看,脑门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三条路。
三支车队行过的痕迹,一模一样。
江辰早就算好了。
他在从京城外几十里就布置好了,真车队混进夜里,假车队分头跑,留下同样的车辙,让追兵自己猜。
何沛庭憋了半天,骂出一句:“狗东西!”
这还怎么追?
追错一路,就全完。
何沛庭抬头看天。
再拖下去,天亮后北门出事的消息传进宫里,梁府、韩宅被查出来,他别说当丞相了,全家性命不保。
“分兵。”
何沛庭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徐霖忙道:“丞相,三千人骑分三路,一路只剩千人。若遇上江辰……”
何沛庭瞪他:“你有更好的法子?”
徐霖闭嘴,没有。
三千骑很快分开。
一千往左,一千往中,何沛庭和徐霖带着剩下一千人,往右边旧驿路追。
毕竟韩凌川已在前线,韩倩倩被救走,江辰没理由带着人绕远去寒州。
这一判断不差。
可江辰要的,就是他们“不差”。
又追出十几里。
天彻底亮了。
一处荒亭外,旧驿路再分两道。旁边还有一条被草遮住的土路,路上也有新压出来的车痕。
三道。
又是三道。
徐霖看着地面,脸都白了:“丞相,这……”
何沛庭半天没说话。
风吹过荒亭,破旗在杆上晃。
他忽然想笑。
不是开心,是被气昏了头。
三千骑分成三路,他这边只剩一千。若再分三路,一路只有三百余人。
这么点人去追江辰?就算追上,也是送死。
徐霖低声问:“丞相,咋办?”
何沛庭看着那三道车辙,眼里全是血丝。
他堂堂丞相,算计朝堂多年,和宦官斗,和先帝斗,和李驰斗。
结果今晚被江辰牵着鼻子,像赶驴一样赶出几十里。
荒唐。
更憋屈的是,他还不能停。
停了,回京等死。
追,没准还有活路。
何沛庭指向中间那条路:“追这条。”
徐霖问:“丞相为何选中间?”
何沛庭:“蒙的!”
徐霖不敢再问,挥手:“跟上!”
一千骑重新上路。
跑出不远,路边树干上插着一支短箭。
箭尾挂着一块布。
徐霖把布取下,递给何沛庭。
布上只有五个字。
丞相辛苦了。
字写得随意,墨还没干透多久。
何沛庭看完,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江辰!”
他把布撕成两半,气得胸口发疼。
…………
另一边。
江辰的车队早已把追兵彻底甩开。
在入京前,他就让人沿途布了假车队。
这些车队,根本不需要进京城,只要提前到沿途等着就行。
假车、假马、假货,连轮距都量过。每支车队都配了老手,专走能留下印子的路。
追兵一出城,就会被这些痕迹拆成几截。
越追越散,越追越追不到。
而且,江辰这次返程,都不需要去永安城。
永安城太远。
他现在已经掌控了幽州,直接先把家眷放到幽州就行。
退一步说,哪怕真有一路追兵侥幸追来了,死的也不一定是谁。毕竟,这半夜临时拼凑起来的追兵,数量不可能太多。等能组织大规模追兵的时候,江辰早就不知道跑哪儿了。
…………
次日,金銮殿上。
自从梁星河连续大胜后,朝堂的气氛已经很久没这么压抑了。
李驰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奏报,手背青筋都冒了出来。
殿下群臣垂首,没人敢先开口。
终于,李驰一把将奏报砸下去:
“私通匈奴,勾结外邦!何沛庭,我的好丞相,你看看这些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