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勋,于舟。”
“在。”
“分两拨。男丁去换衣,妇孺去后院。金银首饰、账册地契,全都留下。每人只准带一件贴身衣物,孩子嘴里塞蜜饯,不可哭出声,就捂住。”
江辰快速安排道。
沈氏站到堂中,开口道:“今夜走得出去,梁家还有将来。谁乱喊,谁乱跑,谁拖后腿,便是害全族,害老爷,害星河。”
众人点头。
妇人们扶着老人,男丁搀着病人,丫鬟婆子取来粗布衣衫,当场换下绫罗。
江辰走到贺勋、于舟身边,压低了话:“半刻之后,从后门走。一路不许停,不许回头。看见死人也当没看见。”
二人齐声道:“明白。”
江辰说完,转身出了正堂。
夜风刮过廊下灯笼,纸面晃了两下。
下一息,屋脊上多了一道人影。
梁府很大。
前院、库房、角门、花厅、偏院,禁军都是分散开的。
当时梁澈刚兵败时,李驰对梁府严密封锁,每天一两千禁军在附近巡逻,恨不得把梁府砖缝都塞上探子。
后来梁星河在前线连捷,皇帝脸上要好看些,封锁和盯梢都松懈了许多。
禁军留了一百二十人。
府外,明哨十二,暗哨二十七。
当然了,这也不算少。
但对江辰来说,很好解决。
这些人守着梁府,守得懒散。有人靠在廊柱下打盹,有人蹲在库房门口分酒,有人窝在角门后骂京城夜里冷。
江辰落在前院屋檐下。
两个禁军正坐在石阶上,一个打哈欠,一个揉肩。
“你说梁将军要真破了永安,咱们还能不能在梁府捞点好处?”
“捞个屁,梁家翻身,咱们之前搜车那劲儿,人家不记账就不错了。”
“那也是上头的令。”
话刚到这里,打哈欠那人喉间一凉,后半截气吞不回去了。
另一个还没转头,后颈便被按住。刀锋过后,人被拖进柱后,连靴底都没擦出声。
江辰继续往里走。
库房门口三人围着酒囊。
一个说等前线再送捷报,京城里唱戏的又得加场。
另一个说韩凌川那戏演得太莽,三刀劈七人,真要这么能打,早把江辰剁了。
第三个正笑,笑到一半停了。
酒囊滚到脚边。
门口只剩三具软下去的身子。
偏院外,有人听到草叶轻响,探头往暗处看。
“谁?”
没人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腰刀刚拔出半寸,整个人便被拉进月洞门后。片刻后,墙根多了一道拖痕,又被江辰用脚抹平。
这种事,江辰不是头一次干了。
当初京城里匈奴人的情报据点,比这梁府难啃得多。那些探子鼻子灵,耳朵尖,睡觉都留半只眼。
结果呢?
江辰轻易就端了。
眼前这批禁军,欺负梁府老弱还行。真遇到江辰,连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梁府安静得反常。
府外,也动了。
炊饼摊的老汉收了炉火,挑柴汉把柴担搁在巷口,脚行苦力解下肩上的麻绳,送菜杂役从车底摸出短刃。
白日里,他们是京城最不起眼的人。
夜一深,换了魂。
巷口两个明哨正蹲着烤手。
“这鬼差事,守个丧门府,能守出花来?”
“少说两句,梁星河如今得宠。”
“得宠也轮不到咱们喝汤。”
柴车推过来时,两人还嫌碍事,抬脚去踹。
车后伸出两只手,一人捂嘴,一人割喉。
尸体被塞进柴堆下,草绳一勒,外头看不出半点破绽。
另一边,一个暗哨藏在水缸后,刚摸出铜哨,脑袋就被按进水里。
他挣了几下,水面冒了几个泡。
很快,连泡也没了。
屋檐上有个暗哨察觉不对,脚刚往后退,陈羽从背后探手,一把扣住他的下巴。
“嘘。”
铜哨落下,被陈羽接在掌中。
那人喉管断了。
陈羽把尸体拖到瓦后,还怕他挡路,往旁边挪了半尺。
半刻时间,不长。
后院里,所有人换好粗布衣衫。女眷头发重新包起,老人披上旧棉袄,孩子嘴里含着蜜饯,甜得眼泪都忘了掉。
贺勋、于舟推开后门,先探头看了看,随后打了个手势。
“走。”
梁家人排成短队,从后门出去。
刚穿过花园,梁霄脚下差点踩空。
花圃边倒着几名禁军。
人还睁着眼,脖子下的血淌进泥里,把刚翻过的花土染湿。
他背上的小姑娘想探头。
梁霄一把把她脑袋按回肩上:“看什么看,蜜饯不甜啊?”
小姑娘含糊道:“甜。”
“那就闭眼吃。”
他自己的腿也发软,却没停。
后面几个妇人看见尸体,身子一晃。
沈氏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往前。”
没人停留。
一路过去,廊下、角门、墙根,都有人倒着。
府里那些盯了梁家许多日的禁军,在短短半刻里,被人从梁府抹得一干二净。
梁家子侄原先还有疑虑。
江辰再强,带着四十七口老弱出京,真能成吗?
眼下,他们不问了。
有些本事,亲眼见过,才明白话本都算写浅了。
后巷尽头,十几辆马车停在暗处。
车上堆着柴草、菜筐、破棉,被褥也旧得发硬。若不掀开看,只当是哪家夜里赶着送杂货。
陈羽守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件禁军外袍,正往自己身上套。
他看见江辰过来,低声道:“主公,外头钉子清干净了,禁军的衣服也都扒了。”
江辰点点头,下令道:“所有弟兄,换上禁军衣服。”
很快,梁家人按事先排好的顺序上车。
老人和孩子藏在最里,妇人坐中间,男丁靠外。
沈氏最后一个上车。
她站在巷口,回望梁府高墙。
墙内灯还亮着。
那是她守了半辈子的家。
梁澈出征,她在这里等。
梁星河出海,她在这里等。
逢年过节,梁府门前车马来往,热闹时连门房都要扯着嗓子喊。
今夜一走,梁府在京城便算“死”了。
再回来,不知是哪年。
江辰说道:“人在,梁家就在。夫人放心,梁家不是逃,是归。”
沈氏怔了怔,随后点头:“好一个归。”
她扶着车沿上去,坐进车中。
陈羽抬手,前头车夫挥鞭。
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轻响,很快被夜色吞没。
十几辆杂货车排成松散的队,沿着偏僻街巷往北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