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在战场上见过很多死。
黑风坳的尸山,匈奴人的马蹄,雪关郡城外的箭雨,他都见过。
可眼前这壶茶,比刀兵还叫人心颤。
梁家人不是怕死。
恰恰相反,他们太不怕死了。
为了不拖累梁澈、梁星河,为了不让李驰拿着这一府老小要挟前线,他们竟真能一杯毒茶送满门上路。
满门忠烈。
这四个字,平日被朝臣挂在嘴边,听多了便成了空话。
可今晚,江辰在梁府正堂里,看见了它该有的分量。
从成事的角度讲,沈氏的法子,确实有效、干净。
梁府上下若全死了,梁澈和梁星河再无软肋,可以随心所欲。
代价呢?
四十七条命罢了。
比起天下大事,似乎不值一提。
但,江辰不能认。
既然来了,他就是要带走梁家人的。
“老夫人可信我?”江辰直视沈氏,问道。
沈氏抬头看他:“江大人救我家老爷,护我儿回正统,又亲自入京。你做的事,换别人,老身连想都不敢想。老身,自然是信的。”
江辰道:“既然信我,为何不信我能把你们带出京城?”
沈氏低声道:“信归信,可没必要冒这个险。”
她抬手指了指这一屋子人。
“你看看,孩子,妇人,病人,还有走路都要人搀的……江大人,你带一百好手进京,已是把脑袋挂在城门楼上走路。若再带着我们这群累赘,一旦露形,京城九门封闭,禁军、巡防营、金吾卫全压过来,你脱身都难。”
她咬住话尾:“我们自我了断,才是最稳的法子。”
“稳?”江辰语气一沉,道,“我辛苦走这一趟,不是来给梁家收尸的。”
梁家众人一滞
江辰接着道:
“你们愿死,我敬你们。可死不是最难的事。”
“最难的是活着走出去,活着见梁老将军,活着看李驰那张假龙椅被掀翻。”
“你们若真想帮梁家,想帮正统,就把命留住。梁澈父子在前线打大仗,你们在京城活着离开,也是打一场仗。”
梁霄喉咙动了动:“可我们……”
江辰打断道:“你们要做的,就是听话!既然信我,就不多问,不乱跑,不哭喊,不逞能。”
众人下意识点头。
江辰又看向沈氏:“老夫人,梁家人有死节的骨头,也该有活下去的胆气。”
沈氏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
她不是怕。
她只是把最坏的路都想完了。
可江辰站在这里,偏要从最坏的路旁边,硬辟出一条活路。
沈氏忽然起身,朝江辰跪下。
江辰连忙伸手去扶:“老夫人这是折煞我了。”
“江大人,老身方才糊涂,差点害了全家。”
孙女哭着扑过去:“奶奶……”
沈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那点强撑的劲,终于撑不住:“我又怎能舍得你们。”
堂中不少人都哽咽了。
江辰看了眼贺勋。
贺勋会意,把桌上的毒茶全部倒进角落的灰盆里,又把茶盏收走。
于舟低声道:“主公,时辰不多了。”
就在这时,正堂外传来脚步声:“里面怎么回事?”
几个禁军在外头喊。
“老夫人,大半夜把人都叫来,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呢?”
堂里的人全停住。
江辰给贺勋、于舟递了个眼色。
两人退入侧门阴影里。
江辰身形一闪,人已不在堂中。
紧接着,门帘被挑开。
七八个禁军晃进来,身上有酒气。
为首那人腰刀歪挂,进门便看见满堂梁家人,脸上不大痛快:“哟,人挺齐。怎么,要在梁府开小朝会?”
沈氏冷冷看他:“我梁家给老爷上香,也要向你报备?”
那禁军被她顶了一句,酒意醒了半分。
旁边一人嘀咕:“老夫人,话别说这么冲。陛下体恤梁家,今日赏了金银绸缎,我们哥几个奉命护着府邸,也是为你们好。”
沈氏道:“护着?从午后护到夜里,还护进内宅了?”
为首禁军干笑两声。
虽然陛下让他们看着梁家,但如今梁星河在前线连战连捷,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不客气了。
于是,他微微拱手,道:“老夫人别误会,方才动静太大,咱们也是担心诸位的安全。”
沈氏道:“我梦见老爷,叫一家人来给他上香。怎么,梦也归禁军管?”
那禁军脸上挂不住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禁军借酒壮胆,哼道:“梦见梁老将军?老将军都让江辰砍了脑袋,还能托梦说什么?说让你们别乱跑?”
梁家众人脸色全变。
梁霄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沈氏喝道:“退下。”
梁霄咬牙退回。
为首禁军抬手拦了拦同伴,赔笑道:
“老夫人莫怪,他喝多了。可话糙理不糙。梁府如今得陛下恩宠,也受陛下看重。你们夜里聚这么多人,总不合规矩。”
沈氏冷声道:“我儿在前线替朝廷卖命,拿下雪关郡,又围永安。你们在梁府说话,最好掂量点。”
为首禁军忙赔笑:“是,是。梁将军神勇,咱们谁不佩服?等破了永安,梁家飞黄腾达,咱们还得仰仗老夫人赏口饭吃。”
他话是软了,人却没走。
反倒往堂里踏了两步。
“只是例行查看。各位夫人少爷都在,那便请点个名,也免得有人趁夜出入府中。”
沈氏心头一紧。
可下一息,站在最后的禁军忽然捂住脖子,血从指缝涌出。
然后一道栽倒在地上。
其他几个禁军还没回头,脖颈就也被刀锋划开。
不知何时,一道人影已出现在他们身后。
江辰手中惊雷刀划过,七八个人,前后不过两息,全倒在地上。
连一声叫都没发出来。
只有酒壶滚到门边,咕噜噜转了半圈。
梁家众人看傻了。
他们连江辰怎么离开正堂都没看清,更没注意他如何绕到禁军背后。
这实力,太恐怖了。
那些原本心里还发虚的梁家子弟,此时看江辰的眼神全变了。
京城九门,禁军暗哨,李驰的眼皮底下。
刚才他们还觉得,出城是痴人说梦。
可看到这几具尸体,再想想江辰过去那些惊天的战绩……他们的心中,真的感受到了希望。
江辰脸色一正,看向梁家众人:
“没时间了,我再说一遍,从这一刻起,你们只管跟我走。”
沈氏擦干眼泪,道:“都听江大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