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出了佛堂,没有先去召集族人。
她扶着廊柱站了片刻。
夫君没死。
儿子也还活着。
这原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是……
梁家四十七口,却又是夫君和星河的软肋。
沈氏垂下眼。
她这一辈子,跟着梁澈见惯了死别。
将门妇,不是只会在灵前哭。
有些事,总得有人来断。
她回到自己院里,吩咐贴身嬷嬷:“取我那罐老君眉来。”
嬷嬷一愣:“老夫人,这么晚了还饮茶?”
沈氏语气平静:“睡不着。”
嬷嬷没敢多问,取了茶罐,又搬来小炉。
沈氏亲手洗盏,温壶,投茶。
动作很稳。
茶叶在热水里舒开,香气浮上来。她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壶中倒了半瓶。
粉末入水,快速消融。
沈氏把瓷瓶收回袖中,吩咐道:“去请各房的人来正堂。就说,我有话要说。”
嬷嬷迟疑道:“孩子们也叫来?”
“都来。”
“病着的三姨呢?”
“也抬来。”
嬷嬷隐隐觉出不对,但也没多问。
…………
很快,梁府各房陆续到了正堂。
有人披着外衣,有人还抱着睡眼惺忪的孩子。
梁霄揉着眼,嘟囔道:“娘,这大半夜的,是不是宫里又送赏来了?”
旁边一个堂兄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
梁霄缩了缩脖子。
堂中灯火亮着。
梁澈的灵位被请了出来,摆在正中。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往上升。
众人见了灵位,话声都低了下去。
沈氏坐在主位,面前放着茶壶和一排茶盏。
她亲自倒茶。
一杯一杯,推到众人面前。
梁家长房媳妇看着茶盏,轻声问:“母亲,这是……”
沈氏抚了一把眼泪,道:“方才我在佛堂里,梦见你们父亲了。”
堂中一静。
几个孩子也不闹了。
沈氏看着那块灵位,道:“他说,梁家这些日子苦了。他在地下念着我们,叫我别只顾着哭,也该让一家人聚一聚。”
儿媳妇眼眶发红:“父亲英灵不远。”
梁霄一下坐直了:“父亲还说我什么没有?”
沈氏看了他一眼:“他说,你资质平平,凡事不必逞强。”
堂中有人忍不住笑了半声,又赶紧收住。
梁霄脸涨得通红:“爹他托梦还揭短啊?”
这话一出,堂中那点压着的悲意,竟松了半寸。
沈氏端起茶盏:“都喝一口吧,喝完,随我去给你们父亲上柱香。”
众人没有起疑。
梁家这些日子一直在守丧,沈氏忽然要全家祭拜梁澈,谁也不会多想。
茶盏被端了起来。
梁霄低头吹了吹。
茶盏刚碰到唇边——
砰!
正堂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卷进来,灯火乱晃。
梁家众人吓得手一抖,几盏茶洒在桌上。
江辰大步入内:“都放下!”
几个妇人护住孩子,梁霄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沈氏站了起来,面无血色地道:“江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江辰看着桌上一排茶盏,没有回她,叫了一声“贺勋。”
贺勋上前,从怀里取出银针。
银针入水,片刻后取出,针尖已黑。
堂中响起几声抽气。
贺勋又连试三盏,结果一样。
于舟骂了句:“这茶,阎王喝了都得换个判官。”
没人笑得出来。
梁家众人全都看向沈氏。
儿媳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开。
她嘴唇颤着:“母亲……这是毒?”
有人满脸不可思议:“老夫人,您为何……”
梁霄低头看着自己洒了一半的茶,腿都软了:“我刚才差点喝了?”
他看向江辰,又看向沈氏,小脸白得厉害:“娘,爹托梦还带下毒的?”
沈氏无言以对,表情僵硬。
江辰叹了口气,道:“夫人,何至于此?”
沈氏没有答。
堂中乱了起来。
有人哭,有人质问,有人抱着孩子往门边躲。
梁府往日规矩森严,此时也管不住了。
儿媳妇拉着女儿跪到沈氏面前,哭着问道:“母亲,我们做错了什么?您要连孩子都……”
沈氏闭了闭眼,仍旧没说话。
江辰抬手:“都别吵,外头还有禁军。你们要是想把他们招来,就接着喊。”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众人一下收了声,只剩孩子憋不住的啜泣。
江辰看向沈氏:“夫人若信不过我,可以直说。梁家不走,我不强逼。但用这种法子,把一家老小送下去,我该如何面对梁老将军?”
沈氏无奈地道:“江大人的心意我明白,只是……”
“等、等等……他说什么?我爹……没死?”梁霄吃吃地道。
江辰点头:“梁老将军还活着。”
这五个字落下,梁家人一下子有点乱了。
有人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声。
有人直接瘫坐在椅上。
“是这样的……”江辰把方才对沈氏说过的话,挑紧要的又讲了一遍。
黑风坳兵败。
梁澈被擒。
永安城外那场处刑,是死囚替身。
女帝未死,李驰篡位。
梁星河已在前线回头,朝廷那四十万大军也正在由梁家父子控制……
梁家人听完,没人再坐得住。
长房媳妇抱着孩子跪下:“江大人,多谢!”
旁边几个梁家子侄也跟着跪。
他们原本以为,江辰是梁家的仇人。
梁府设灵,京中吊客一拨接一拨,人人骂江辰,骂得越狠,越显得忠心。
可到头来,救下梁澈的是江辰。
保住梁星河的,也是江辰。
如今前线局势危急,他还亲自进京,深入龙潭虎穴眼皮底下接梁府老幼。
为了一个降将,做到这份上。
这份恩情,梁家如何报得完?
但很快,长房媳妇想起案上那壶毒茶,又哭了出来:
“娘,既然江大人来带我们回去,跟父亲、跟星河团聚,你咋还害咱们?”
沈氏抬眼看她,语气硬得很:“妇人之见!”
长房媳妇被骂得一缩。
沈氏反问道:
“去团聚?说得轻巧!天子脚下,龙潭虎穴之中,江大人要带着梁家老小四十七口,顺利逃到寒州,你觉得能成吗?”
堂中无人说话。
沈氏看向江辰:“江大人的心意,老身明白。只是,我不希望我等老弱妇孺成为累赘,成为把柄,成为历史的罪人!”
这句话一出,堂中有人低头。
沈氏慷慨激昂地道:
“老爷一辈子领兵,星河也在军中。梁家吃的是军功饭,受的是朝廷爵禄。如今李驰篡位,江大人扶正统,梁家该站哪边,老身很清楚。”
“可若今夜为了救我们,江大人折在京城,前线大局受损,梁家便不是忠门,是罪门。”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圈梁家人。
“你们以为我舍得?我舍得霄儿?舍得这孩子们?”
“可人活着,总不能只想自己这一屋子。”
“老爷若真死了,梁家该守节。老爷没死,星河也归了正统,那梁家更不能成拖后腿的绳子。”
“我想着,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我们一家子干干净净下去。李驰拿不到人质,老爷和星河在前线便不用受制,江大人也不必为我们冒这个险。”
“这法子是残忍,但若能为大义、为大业牺牲,能让天下早日重新归一,我等死得其所!”
堂中安静下来。
方才还委屈、惊惧的梁家人,听完后都没法再骂。
长房媳妇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梁霄看着沈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拉着沈氏的手,道:“娘,不管你做什么,儿都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