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外,锣鼓声还没停。
戏台上那个“江辰”被打得满地乱爬,引得满堂叫好。
真正的江辰挑起柴担,混进街上人流。
陈羽压低斗笠,跟在后面。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
巷口有个卖炊饼的老汉,炉火烧得旺,饼香扑鼻。
江辰把柴担放下,买了两个饼。
老汉接钱时,指腹在铜钱边缘点了三下。
这座京城里,李驰以为自己坐在龙椅上,便能看住所有人。
可城里每天死多少人,进多少车,出多少粪桶,换多少柴炭,他不知道。
江辰派来的一百名好手,早已潜藏在各处,蓄势待发。
傍晚,梁府后巷。
两个穿灰布短褂的杂役推着菜车,慢吞吞往后门走。
车上堆着白菜、萝卜和几坛酱菜。
守门的禁军伸手拦住。
“站住,查车。”
前面的杂役忙赔笑:“军爷,今儿宫里赏了东西,府里要摆供,厨房催得紧。”
禁军翻开白菜,翻到酱菜坛,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咸味冲得他皱眉。
“打开。”
杂役脸一苦:“军爷,这坛子要是开了,厨房管事得扒我的皮。”
禁军抬手就是一巴掌。
“让你开就开。”
杂役捂着脸,赶紧拍开泥封。
坛子里是半坛酱瓜,味道更冲。
禁军闻着那酱瓜味,骂了一句晦气。
“梁府也不嫌寒酸,还吃这玩意儿?”
前头的杂役赔着笑:“厨房管事说了,老夫人守丧,荤腥不进,府里上下也不敢太铺张。”
禁军哼了一声,把坛子往车上一推:“进去吧。”
两个杂役刚要推车,后头另一个禁军忽然喊住:“等会儿。”
前头杂役手一顿。
那禁军提着刀走过来,蹲下身,往车底看了一眼。
“最近京城不太安生,车底也得查。”
他说着,刀尖往车板下捅了几下。
木板发出几声闷声。
什么都没有。
他又绕到另一边,伸手摸了摸轮轴,连菜筐下面都挑开瞧了瞧。
白菜滚了满地。
杂役赶紧去捡,嘴上还嘟囔:“这要让厨房婆子瞧见,又得骂人。”
禁军踢了他一脚:“少废话。滚进去。”
“哎,哎。”两个杂役推着菜车进了后门。
然而,禁卫未曾留意的院墙上,一道身影悄然翻了进去,如同鬼魅。
半盏茶后。
后园一处废井边,两个杂役先后出现。
一个叫贺勋,一个叫于舟。
两人都是寒州军中的老卒,一个贺勋,一个于舟,跟江辰打过匈奴,也进过黑风坳。
于舟低声道:“主公进来了么?”
江辰拍了拍袖上的灰:“进来了。梁府里,可有人察觉你们不对?”
于舟道:“梁府的人不知道我们身份,按主公交代,没向任何人露底。”
江辰点点头,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能只图痛快。梁府几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若提前走漏半点消息,李驰那边反手扣人,梁星河前线那出戏就白唱了。
今夜就要行动,他才打算让老夫人沈氏知道,免得闹出乌龙。
梁家人自己若不明白原委,夜里忽然被一群陌生人带走,难免生乱。
毕竟,逃亡这种事,也是要梁家人配合的。
所以江辰要先见沈氏。
贺勋、于舟带路,很快绕到了佛堂外。
里面燃着灯。
木鱼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
江辰大步走入。
佛堂不大,正中供着佛像,旁边放着梁澈的灵位。
一名老妇跪坐在蒲团上,身穿素衣,头发梳得整齐。
沈氏抬头看了两个杂役一眼,又看向江辰。
陌生人进府,还是这个时辰。
她没喊人,也没问罪,只把手里的佛珠放在案上:“你不是府里的下人。”
江辰拱手:“夫人。”
沈氏看着他:“宫里的人?”
江辰:“不是。”
沈氏:“江辰的人?”
贺勋、于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江辰倒没意外。
梁澈的夫人,若只会守着佛堂哭,那才怪。
沈氏没有退,反倒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坐吧,你敢进梁府,想必不是来杀我这老婆子的。”
江辰没坐,微微拱手:“在下江辰。”
木鱼声戛然而止。
沈氏看着江辰,手掌不经意间攥紧。
江辰,这两个字,她听过太多遍。
梁府灵堂前,来吊唁的人咬牙切齿地骂。
宫里来赏赐的内侍,嘴上说着抚恤忠烈,转头也要骂一句反贼江辰。
她的丈夫,便是死在这个人手里。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梁澈的灵位前,拱手行礼,衣上沾着墙灰,靴底带泥,不带半点杀气。
这让沈氏一时没法开口。
她若喊人,外头禁军会冲进来。
但她没喊。
因为她知道,江辰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天大的事。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道:“江大人,怎么,是要对我梁家斩草除根吗?”
江辰正色道:“夫人若怨我,合情合理。但,夫人且看看这个……”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供案前。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旧玉佩。
玉佩边角缺了一小块,绳结也旧了。
沈氏的手刚碰到玉佩,整个人便停住。
这是梁澈贴身带了三十多年的东西。
当年梁澈出征前,她亲手换过绳结,里面还压着一根她的头发。
沈氏把玉佩攥在掌心,嗓子发哑:“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江辰又拿出一封信:“梁老将军亲笔。”
沈氏接过信,拆开。
佛堂烛火不算亮,她却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信上字迹苍劲,第一句便是——
“夫人,澈未死,勿惊。”
短短六个字,沈氏的手抖了一下。
她咬住牙,继续往下看。
信里写得不多。
梁澈说,当日黑风坳兵败被擒,江辰并未杀他。永安城外那场处刑,是以死囚替身换梁家一线生机。又说李驰弑君篡位,女帝尚在人间,江辰所行并非逆乱,而是扶正统。
最后几行,是家常话。
“你膝寒,入夜少坐佛堂。霄儿读书不必太逼,资质平平,别学他祖父逞能。孙女若还偷吃蜜饯,罚她抄女诫三页即可,莫罚饭,她饿不得。”
看到这里,沈氏再也撑不住。
起先她以为,江辰伪造了一封信,别有所图。
可看完后,这字迹、这口气,就是夫君的!
信中提到的一些细节,也只有夫君知道!
她把信按在胸口,身子往后一晃,险些昏厥。
于舟赶紧上前扶住。
沈氏推开他的手,转身跪到梁澈灵位前,额头抵着蒲团。
没哭出声,肩却压不住地抖。
她跪了许久,才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
但她没有收起来,而是沾上烛火,烧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深呼吸一口,看向江辰,神情严肃:“江大人,想必是有要事与我相商。”
江辰掉头,道:
“老将军和小将军都在前线,皆已弃李驰,归正统。只是,此事现在无法公诸于世,否则梁家满门不保。”
沈氏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道:“多谢江大人。”
江辰接着道:
“所以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送梁府家眷出城。”
“前线的仗,是一场戏。梁将军和韩凌川都已归我。战报里说大军围困永安,实则永安无事。李驰此刻还在宫里等捷报,要赶在他起疑之前,把梁府的人全部接走。”
沈氏听完,眼神渐渐坚定。
她不是没见过风浪的妇人。
梁家三代将门,丈夫、儿子常年在外,她在京中支撑门庭,见过多少笑里藏刀。
宫里今日送来黄金绸缎,禁军却赖在府里不走。
这哪是恩赏?
这是把刀换了个托盘端上来。
沈氏道:“府外明岗暗哨不少,府里也有禁军。梁府上下四十七口,老弱占半数。若连夜出城,动静压不住。”
江辰正色道:“我已有算计,夫人只需召集梁家亲眷,让他们老老实实动身即可,不可声张。”
沈氏果断点头:“好。”
接着,她忽然正了正衣襟,对江辰行了一礼。
江辰避开半步:“夫人不必如此。”
沈氏执意把礼行完,道:
“老身这一礼,不为别的。你救我家老爷,保我儿性命,又亲自入京接梁家老幼。这份恩,梁家记下。”
“老爷一生挑剔,能让他改口称主的人,不多。星河那孩子眼高,若也愿追随,说明他没选错。”
“父子俩能遇明主,是梁家之福。”
江辰道:“夫人先办事,半个时辰后,出城。”
沈氏道:“好,那烦请江大人在佛堂先藏匿片刻,老身去通知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