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捷报,一封接一封,雪片似的飞进京城。
第三日,大军进入朔风郡。
第五日,下长宁县。
第六日,克广汉城。
每一封,都写得有声有色。
攻城时云梯如林,箭如飞蝗,守军望风而逃。
梁星河身先士卒,韩凌川亲冒矢石。字里行间,全是血与火,全是势如破竹。
李驰看一封,乐一封。
他甚至命人把战报抄录,张贴于京城各坊,让满城百姓都知道——伪逆将平,乾室将兴。
京城的茶楼酒肆,说书人拍着惊堂木,把梁韩二将的“赫赫战功”编成段子,讲得唾沫横飞。
听客叫好声此起彼伏。
戏台上锣鼓喧天,刀光剑影。
戏台下,看客拍烂了巴掌。
又两日后。
早朝的气氛正热。
百官还在为“朝廷天兵连续大捷”而争相道贺,李驰高坐龙椅,听得眉飞色舞。
“照这势头,下一封军报,怕就是兵临永安城下了。”一名御史满面红光地奏道,“永安乃江辰老巢,只要破了此城,伪逆便如无根之木,传檄可定!”
李驰抚掌:“朕也是这般想。永安一破,江辰再无立锥之地。届时,朕要亲自下旨,将那反贼押解进京,凌迟于市,以儆效尤!”
“陛下圣明!”
正在此时,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八百里加急——前线军报!”
李驰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几分。
来了!
只怕这一封,就是永安城破的捷报。
内侍小跑着把战报呈上。
李驰一把抓过,迫不及待地展开。
可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殿内众臣还在等着,等皇帝再一次拍案大笑,等着再一轮山呼万岁。
可龙椅上久久没有声音。
李驰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军报上写着:
永安城,难攻。
江辰经营此城日久,根基深厚,兵多将广。城中粮草堆积如山,守军士气高昂,绝无投降之意。城高池深,几番强攻,皆被击退。要破此城,绝非旦夕之功。臣等欲稳扎稳打,请朝廷再拨军资,以保万全。
李驰盯着最后那行字,半晌没说话。
刚才还喊着“永安旦夕可下”的御史,把头低了下去,像是忽然对殿砖起了兴趣。
李驰把战报拍在御案上,道:“前面一日一捷,怎么到了永安,便啃不动了?”
殿内无人立刻接话。
韩崇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永安不同寻常。江辰经营寒州日久,又以此地为根基,粮仓、军械、兵营都在城内。此城若是一触即溃,反倒不合常理。”
户部尚书也跟着出列:“臣以为,梁将军此举稳妥。大军远征,最忌急躁。如今已连克诸城,只剩永安一座硬骨头,不冒进确实是保胜之道。”
李驰皱眉:“保胜之道?”
“是。”兵部尚书低声道,“江辰狡诈,若他故意示弱,引我军冒进,反会生乱。梁星河能按住军心,不贪一时之功,正是老成之举。”
这话让李驰脸色好看了些。
江辰狡诈。
这四个字,他听着顺耳。
不是朝廷不行,是反贼太滑。
真要是这么轻易彻底消灭了江辰,那才有问题。
前头赢了那么多场,受阻一次,也能说得过去。
李驰想了想,问道。
“户部还有多少银粮?”
户部尚书喉咙动了动:“回陛下,前两次北伐耗费甚巨。近来又赏赐前线,库中现银……不算宽裕。”
“不宽裕是多少?”
李驰盯着他。
“恐怕,要动京畿常平仓和各州解送的春赋。”
“动。”
一个字落下,殿里几名老臣同时抬头。
“陛下!”赵国公急道,“常平仓是备荒之用,若京畿来年有灾……”
李驰冷冷看过去:“永安不破,江辰不死,朝廷还有来年?”
赵国公闭嘴了。
这话没法接。
谁接谁像替江辰说话。
李驰站起身,道:
“传旨。户部即刻加派钱粮,押送前线。再命沿途州县,全力转运,不得延误。梁星河连战连捷,朕相信他!朕倒要看看,江辰那座永安城,还能撑几天!”
百官跪倒:“陛下圣明!”
……
旨意出了宫门,京城又热了起来。
各坊告示墙前挤满了人。
“天兵围困永安!”
“朝廷倾国之力助战!”
“梁韩二将誓破贼巢!”
有人念得嗓子发亮,旁边的人听得热血上头。
茶楼里,说书人一拍惊堂木。
“诸位!且说那永安城下,梁大将军连夜布阵,韩刺史提刀上马,六十万天兵把贼城围得水泄不通。江辰站在城头一看,当场腿软!”
台下有人叫好,笑声一片。
就在这笑声之中,角落里一个挑着柴担的汉子端起粗茶,喝了一口。
台上正演韩凌川挥刀破城,演得十分卖力。那演员一刀砍翻三个“反贼”,台下叫好声都快掀了房梁。
汉子嘴角动了动,小声道:“主公,他们把你演得挺怂。”
江辰道:“这些说书的,也是懂哄李驰开心的。”
陈羽憋了一下:“那韩凌川要是看见自己被演成这德行,估计能掀了这戏班。”
江辰看向窗外。
街上人流拥挤。
告示墙前,几名衙役正在张贴新榜。
榜上写着前线大捷,永安被困,朝廷再拨粮饷。
百姓围着看。
有人欢喜,有人麻木。
也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
就在这笑声之中,几个寒州的老兵对视一眼,默默离开。
京城太大。
每天进城的人太多。
卖菜的,挑柴的,赶车的,修伞的,送炭的,剃头的,拉死人出城的。
谁也不会盯着每一张脸看。
数日前,江辰精挑细选的一百个好手,已经陆续进了京城。
有人住进客栈。
有人混入脚行。
有人成了富户家的短工。
还有两人,进了梁府后门,成了送菜的杂役。
最重要的是,江辰亲自来了。
营救梁家人,不但是给梁家父子的承诺,也是为了在天下人面前立德。
此事,不容有失。
陈羽把一张薄纸推到桌下。
江辰抬脚踩住,脚尖一勾,纸便落入掌心。
上面只有几行字:
梁府外,明哨十二,暗哨二十七。
宫中内侍今日传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随赏入府者,有禁军六十,未走。
陈羽低声道:“赏是假,钉子是真。李驰嘴上说厚待梁家,手里刀却没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