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下,韩凌川的目光落在那卷海图上。
墨色浓重的大片水域、星罗棋布的岛屿、几条曲折的航线,尽头标着几个他从未听过的国名。
下意识地,他的眼底出现了光,呢喃道:“这是什么地方?”
“天下。”梁星河指尖按在那片浩瀚的水上,“你以为天下,就这中原一隅?”
韩凌川没接话,可眼睛已经离不开那张图了。
梁星河继续道:
“我出海多年,这几年看见的东西,比我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有的岛上,人还光着身子,钻木取火,见了铁器跟见了神仙似的。有的地方富得流油,香料堆成山,金子论筐卖,就是没人会打仗。也有凶的,部族见船就放箭,我那条船被射穿了三个窟窿,死了七个弟兄。”
“再往西,我还没来得及去。听外国的水手和商人说,那边还有很多零散的小国和城邦,虽远不及咱们大乾,但也颇有物产。可惜,我没能走到。”
帐里静下来。
韩凌川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了过去,按在那几条航线上。
指腹顺着墨迹一点划过去,划到尽头那个他念不出名字的国名上,停住了。
他从小听父亲讲开疆拓土的旧事,能听一整夜。
可那些故事,无论讲得多远,从来没出过中原这块地。
原来,天底下还有这么大一片地方。
没人插旗,没人立碑,没人在史书上留过名。
胸口那口憋了半生的气,被这片大海冲开了一道缝。
“你想开疆,想立业。”梁星河看着他,“那地方全是机会。何必跟自己人,在这片烂泥地里你死我活?”
韩凌川深呼吸一口。
梁澈也走到图边,手指点在辽州以东那一片墨色上:
“远的不说。就这儿,大海那头,有个昭国。”
“弹丸之地,巴掌大点。可这国家骨子里就馋咱们中原的物资和土地。这些年没动静,是因为它还弱,朝廷也懒得搭理。”
“可老夫看过它的国民,那是一种饿狼盯着肥肉的眼神。养肥了,迟早是中原的大患。”
“小将军要是真有这份心气,何不先替天下,把这根刺给拔了?打下昭国——这功劳,够你记进史书。”
韩凌川呼吸一窒,胸口的血更热了。
他还没回过神,江辰就认真地道:
“等解决了李驰,恢复正统,中原一安稳,我必给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你的战场,不在这方寸州府里,不在刺史府那堆卷宗后头。而是那片,望不到边的大海。”
韩凌川愣在原地。
他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江辰不光是赢了他,更是把一个比他原先所有梦加起来都大的天地,摆在了他面前。
这几个月,他坐在刺史府里管账册、断民案、跟那帮老滑头的士绅打太极,烦得头疼。
他想着去争一争中原,不论输赢,总归算不枉此生。
可他从没想过,往东,往南,往那些连名字都念不出的地方,还有那么大的天地等着人去闯。
“呼——”
韩凌川猛地站起来,胸膛起伏得厉害。
那股压了许久的志气,被这一桌子图、这几句话,尽数点着了。
脸上那股憋屈、那点不甘,一扫而空。
他对着江辰,重重抱拳道:
“妹夫,我听你的!”
江辰微微一笑,道:“好!”
梁星河跟梁澈对视一眼,都笑了。
邵军站在帐口,长长出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这一句话落地,北方就不必再受这场刀兵了。
如果能不打仗就解决问题,谁又想打仗呢?
就在这时,帐帘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梁将军!东边幽州军营,有些骚动了!”
梁星河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外面的亲卫急忙道:“韩将军出来这么久没个信儿,幽州那边的副将和谋士急了,说什么‘主将孤身入敌营,迟不归,怕是出了事’。这会儿正集结人马,要往咱们南营这边压过来——再晚一步,怕是要打起来!”
韩凌川脸上的笑僵住。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出营时托大,只带了十个亲卫,连个交代都没留。手下那帮人,向来是不肯错放的性子。
“坏了。”韩凌川骂了一句,转头看江辰,“我那帮兄弟,一根筋。真要冲过来,撞上你们的营,血就白流了!”
江辰神色不变,道:“大舅哥,这事,还要你去摆平!还有,梁老将军还活着的事,先不要暴露。这场戏,还要接着演呢。”
韩凌川点点头,道:“明白!”
说完快步离去。
没人阻拦。
韩凌川走后,邵军憋了半天没憋住,囔囔道:“主公,就这么放他回去?韩凌川万一回了营反悔……”
江辰道:“韩凌川有傲气,不至于如此。”
邵军担忧道:“可二十万幽州军在他手里。”
“所以才让他回去。”江辰道:“人要自己走出来,才算数。靠刀架着脖子逼他点头,出了这座帐,他还是幽州刺史,不是我的将。”
梁澈点头:“主公给的是台阶,也是考题。”
江辰笑了笑:“他若过了,幽州不用流血。他若过不了……我也只能不把他当亲戚了。真到那一步,无非就是多打个幽州。”
邵军听出这话里的分量。
不是不敢杀。
是不愿杀。
能收服,便收服。不能收服,便清理掉。仁,是给该给的人;刀,也从不钝。
不过半个时辰,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亲卫入帐禀报:“主公,韩将军回来了。”
“请。”
韩凌川掀帘进来,肩上沾了些夜露,靴底带泥,整个人却比方才松快许多。
他进帐后先看江辰,抱拳道:“稳住了。”
梁星河问:“没闹起来?”
“闹了。”
韩凌川略显无奈,道:
“方屠那厮差点披甲冲营,说我被梁将军绑了,要来抢人。”
我回去后,当着众将的面骂了他们一顿。说梁将军请我议的是破城后的分兵,谁敢坏大事,军法处置。”
梁星河道:“他们信了?”
“信不信另说,至少不敢动了。”韩凌川坐下,道:“我说过听你的,不会转头就变卦。我韩凌川还没那么下作。”
梁澈含笑道:“如此一来,北面无战,对各方都是好事。”
韩凌川脸色一正,道:
“主公如今有寒州、辽州、青州。幽州这边,我可以交出来。梁将军麾下四十万大军也在此地。咱们三方合力,兵锋南下,直指京城,如何?朝廷那边三次北伐失败,元气大伤,不可能组建出足够的兵力!”
“趁李驰还没缓过神,杀他个措手不及。一鼓作气,灭了伪帝,迎女帝陛下还都,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