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接着,韩凌川一拍大腿,脸上的震惊化成了狂喜:
“梁将军!你……莫非你已降服了江辰?!”
好啊!
好一个梁星河!嘴上说着子时破城,背地里早把江辰诓进了帐!
这一手釜底抽薪,比强攻十万守军漂亮一百倍!
身处几十万大军中,江辰岂不是任人宰割?
主帅被擒,三州的城都是死的,传檄可定!
韩凌川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差点就要拍案叫好。
梁星河却是语重心长地道:“不是生擒。是我梁星河,弃暗投明,重回正统。”
帐内的空气,凝住了。
韩凌川脸上的笑,僵在那里,一寸一寸地碎掉。
弃暗投明。
重回正统。
这八个字像四把锤子,把他脑子里那幅“瓮中捉鳖”的画面,砸得稀烂。
不对。
全错了……
韩凌川虽没搞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几乎是本能地掀开帐帘,想要冲出去。
夜色里,他的那些亲卫,齐刷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臂膀被反剪着,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然后被人绑了下去。
韩凌川僵在原地,举着帘子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走?
不可能走得掉的。
“大舅哥。”江辰不紧不慢地道,“着急走干什么,坐下来好好聊聊?”
大舅哥三个字,让韩凌川感到格外刺耳。
他强行稳住心神,盯着梁星河道:
“梁将军,你想清楚没有。”
“你这四十万大军,粮饷从哪来?军籍记在哪?将士的爹娘妻儿,又都在谁手里攥着?”
“你今日临阵倒戈,明日朝廷一道令下去,梁氏满门,连同你这四十万人的家眷,全得陪着你上菜市口。”
他又扭头看江辰,质问道:
“你以为凭几句嘴皮子,就能让梁家替你赌命?梁星河又不是傻子。”
江辰没接话。
帐子里静了一瞬。
内帐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挑开。
一道身影踱出来。
韩凌川先是皱眉,没看真切,待那张脸映进烛光里,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瞳孔缩成针尖。
“梁……梁老将军?”
满朝皆知,镇国大将军梁澈,在永安城外被江辰当众砍了脑袋,尸骨入棺,连灵堂都设过。
可这张脸,他认得,错不了。
梁澈没跟他绕弯子,开口就直说:
“黑风坳一战,老夫兵败被擒。主公没杀我。那场斩首,斩的是个死囚替身,做给天下人看的。”
“你说梁家会陪我上菜市口,可你忘了问一句——朝廷的天子,是谁?”
“李驰弑君篡位,对外说女帝病逝禅位。可女帝陛下没死,就在永安城,老夫亲眼见过。主公奉的,是正统。李驰那个位子,是偷来的。”
韩凌川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所有的说辞,是建立在“江辰是反的”这个根上。可现在,这根被人一刀砍断了。
梁家倒戈不是脑子一热。
是被江辰折服,更是认准了君臣大义。
江辰这时候补了一句:“至于梁家家眷的安危,我会想办法。”
很轻的一句。
可韩凌川听明白了,他连这一步都替梁家算好了。
韩凌川的目光,落在帐角那座沙盘上。
红旗,黑旗,密麻麻把雪关郡城围了个铁桶。
可现在他看明白了——那些红的、黑的,从今夜起,全是江辰的旗。被围在当中的,不是江辰。
而是幽州。
这一战,没有任何悬念。
若真打起来,幽州必亡,韩家必灭。
“朝廷四十万大军,本是来杀你的……现在,倒成了你的刀。”
韩凌川抬眼看向江辰,哑然失笑。
他想起父亲,那晚披着斗篷摸进书房,叹着气说“你斗不过江辰的”。
他当时气得拔剑劈了桌子,骂老头胆小。
他想起万和县。
十五万大军,没打一仗,被几千只怪鸟和几团烟尘,溃成了一地烂泥。
他想起慕容渊、陈飞、夏超……
他头一回,在心里承认了不如别人。
甚至,他和江辰之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是天堑。
“呵。”韩凌川脸色颓然,“我斗不过你。老头子说对了。”
江辰没有顺势踩上一脚。
“韩凌川。”他的声音平得很,“你不但是幽州之主,也是我大舅哥。”
“只要你不非要死磕到底,我不杀你,也不辱你。”江辰看着他,“幽州那二十万士兵,还有幽州城里那些百姓,都不该卷进这场内斗之中。”
韩凌川的拳头攥得发紧,指节都没了血色。
可他没张口反驳。
因为他清楚,江辰每个字都是实话。
没错,他自信,甚至自负。他的胜负欲极强。
可纵然如此,他也不可能枉顾现实——自己没有任何胜算。真打,二十万幽州子弟就是白填进去。
“我们的敌人,只有李驰一个。”江辰又道,“你若硬要打,不光是必输——你还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后世写史的人会记一笔:幽州韩凌川,认贼作君,为虎作伥,死战正统,殃及幽州百姓。”
韩凌川的肩膀,塌了下去。
到这份上,幽州还有什么理由,什么意义,去跟江辰打这一仗?
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意难平。
从小到大,他读兵书读到天亮,听父亲讲那些开疆拓土的旧事能听一整夜。
他想建功,想立业,想在史书上留下韩凌川三个字,而不是当个背景。
如今倒好。
连江辰的面都没正经照过几回,连一正面交锋都没堂堂正正打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输了。
输得他憋屈。
梁澈看着韩凌川的眼睛,语重心长地道:
“小将军大概在想,连手都没好好交过一回,就这么输了,难受。”梁澈道,“老夫当初,跟你一个心思。黑风坳那一败,老夫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正因为你我连他的边都没摸到,就被他翻来覆去地玩弄于股掌——这才更说明,他和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主公非常人。老夫这把年纪,见过的人不算少。可像他这样的,头一个。有时候我甚至在想,他是不是老天爷专门降下来,要改变些什么的。”
“输给这样的人,跟着这样的人,又何必有所不甘?”
帐子里静了片刻。
韩凌川没说话,可那股拧着的劲,松了一些。
这时候,梁星河也上前来,问道
“韩将军,你扪心自问。你真正想要的,是万人之上吗?”
韩凌川一愣。
“坐在刺史府里,管账册,审民案,跟那帮老滑头的士绅打太极,陪笑脸,分田产。这些事,你喜欢?”
韩凌川没答。
可他脸上那点神情,出卖了他。
他想起这几个月,每回处理政务,他都烦得头疼,恨不得把那些卷宗全摔出去。
唯独点兵那天,擂鼓那天,大军开拔那天——他浑身的血才是热的。
“你喜欢的,是打仗,是赢,是开疆拓土!是站在城头上,看自己的旗插上去的那一刻。”梁星河替他说道。
韩凌川脸色涨红。
这些话,光是听着,都叫人心头发热。
梁星河笑了笑,从案几底下抽出一卷东西。
他把图在桌上摊开。
不是中原的舆图。
图上画的是大片大片的水,墨色染得深,中间散着些大大小小的岛。再往边上看,标着几条曲里拐弯的线,线的尽头,写着几个他从没听过的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