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新学校的选址,全被人占了。”陆沉舟的声音急促而焦虑,“长旺郡那边,三处学堂基址一夜之间竖起了祠堂的地基,说是祖宗留下来的地,族谱都翻出来了。工匠被人堵在家门口威胁,说谁敢给官府干活就砸他全家。”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不止学校。清丈田亩的官吏被人打了,打完还扔到河里。收税的账册被人偷走两本。永安城外三十里的粮仓,前天夜里有人放火,烧了一角,幸好扑得快。”
赵明瞪大眼睛,猛然起身:“什么?!”
陆沉舟继续说:“属下查了好几天,全都指向同一批人——辽州本地的几大世家豪族。赵家、薛家、吕家、宋家,四家串联,雇了地痞打砸,又煽动乡民说官府要抢他们的地,百般阻挠新政。老百姓不明就里,隐隐对咱们产生抵抗的心思。”
江辰的眉头一皱,道:
“上次我当着几千人的面斩了陶玉龙,又搞了吏考,本以为都安生了。没想到,还有人要跳出来。”
陆沉舟苦笑了一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主公,这些豪族不是不怕你。但他们算准了一件事——”
“朝廷号称百万大军北伐,梁星河挂帅,幽州韩凌川也出了兵。他们觉得主公被前线的仗死死拖住了,根本抽不出手来管后院的事。趁您顾不上,能闹一天是一天,能多占一亩是一亩。等仗打完了,生米煮成了熟饭,您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这话说完,堂内像是被人点了火。
赵明骂道:“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主公在前头拼命,他们在后面捅刀子!老子现在就带人回去把那几家的大门拆了!”
郭曜眉头紧皱:
新政推不下去,田亩清不了,税收上不来。
前线打仗要粮,后方要是断了供给,这仗还怎么打?
江辰默默走到沙盘前,俯视着那片标注着“辽州”的区域。
然后,他笑了:
“既然他们觉得,我被战事限制,回不去。”
“那我就亲自回去一趟,为辽州清理一波门户!”
陆沉舟急忙道:“主公不可!如今前线强敌环伺!梁星河的四十万大军随时可能抵达,韩凌川虽然败退幽州,但主力尚存!主公若此时离开前线,一旦消息走漏……群龙无首,军心动摇,防线危矣!”
苏靖也急了:“主公,后方那些破事,派个人回去处理就行了!您亲自去,万一梁星河提前到了怎么办?”
王烈难得开口:“末将附议。主公坐镇前线,比什么都重要。”
江辰抬手往下一压。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早有算计,你们大可放心。我走后,前线由郭先生和王烈全权调度。”
“……属下领命。”
众人不再多说。
跟了江辰这么久,他们都信赖江辰。
既然主公说了“大可放心”,那前线这边就绝对不会出问题。
…………
当夜,子时刚过。
万和县北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三千尖刀营精锐鱼贯而出,人衔枚,马裹蹄,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急促的马蹄声闷闷地敲在夜色里。
江辰骑在队伍最前方,黑色的披风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
陆沉舟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三千骑兵穿过雪关郡的旷野,全速朝着辽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
长旺郡城,赵家大宅后院。
高墙围起的院落里灯火通明。
赵家家主赵崇文坐在主位上,身旁依偎着两个年轻侍女,一个喂蜜饯,一个执扇。
薛广仁、吕守业、宋怀远另外三家的主人各据一席,面前摆满了精致菜肴和好酒。
前长旺郡守周岱坐在侧席上,孙茂、李东轩也在。三个人虽然没了官帽,但穿得比在任时还讲究,绸缎袍子上绣着暗纹。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赵崇文环视一圈,笑道:“诸位,这半个月的成效,比老夫预想的还好。学堂选址,三处全废了。田亩清丈的官吏,被打跑了两批。粮仓烧了一角,虽说扑得快,但那个姓沈的郡守已经焦头烂额。”
周岱接话:“赵老说得对。江辰被梁星河的四十万大军死死钉在雪关郡,韩凌川也在收拾残局准备反扑。他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分不出手来管辽州的事。”
孙茂端着酒杯,得意洋洋:“等朝廷大军收拾了江辰,谁当官,谁说了算,还得是咱们。哪轮得到那些泥腿子?”
众人哄堂大笑。
宋怀远拍了拍大腿,指着堂前跳舞的伎女:“来来来,别光说正事,今晚好好乐一乐。这日子,又回来了!”
笑声渐歇。薛广仁忽然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光是搅黄新政可不够。老夫这几天做了件更大的事——你们知道沈牧之新派到各乡的那批里正吧?”
众人纷纷看过来。
薛广仁叉手而立,缓缓道:“十二个乡,老夫已经买通了七个乡的耆老。那些新里正下去一说话,底下的百姓就拿眼看耆老。耆老不点头,没人跟着走。剩下五个乡,也有人在活动了。”
赵崇文瞳孔微缩,随即露出欣赏的神色。
周岱更是兴奋地站起来:“妙!光破坏还不够,得从根子上把人心攥回来!只要百姓还认咱们说的话,管他朝廷派谁来,新政都推不动!”
李东轩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还有这个。永安城那边的兄弟传来的消息——沈牧之已经连发三封急报去前线了,请示江辰怎么办。但前线打得正紧,哪有工夫管这些?”
吕守业砸了砸嘴,摇头笑道:“江辰啊江辰,你打仗是厉害。可你治不了天下。这天下啊,自古以来就是我们这些人家的。你一个泥腿子,就算暂时占了地盘,那也坐不稳。”
赵崇文端起酒杯。
“敬咱们辽州的老行当。”
一屋子人齐齐举杯,杯盏碰得叮当响。
花厅外,夜色浓稠,虫鸣声被丝竹乐盖了个干净。
而此时,长旺郡南面的官道上,一条黑色长龙正在无声地接近。
…………
天色刚亮。
长旺郡城南门外,三千尖刀营骑兵无声勒马。
江辰没有停留,直接去了郡守府。
郡衙正堂,灯火未熄。
沈牧之显然一夜没睡,他接到门口亲兵的通报时,急忙跑出来:
“属下沈牧之,叩见主公。”
“属下无能,辜负主公信任,令新政在长旺郡受阻。请主公降罪。”
他不敢抬头。
吏考甲等出身,是江辰亲手选出来的郡守。
却没把事情办好……
江辰弯腰,一手把他拉起来。
“这不怪你。当地世家根深蒂固,几十年上百年经营下来的,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连根拔掉的。”
沈牧之站直身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红了眼眶。
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情况细细说给我听。”
沈牧之将江辰引入堂内,桌上铺开了厚厚一摞文书。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处红点,逐一汇报。
“主公,世家们之前看似安分,可自从朝廷北伐的消息传到辽州,他们忽然就变了。”
“这是属下暗中调查的记录。赵家在城东三处学堂基址上连夜修了祠堂地基——他们提前买通了县衙的书吏,偷偷改了那几块地的地契。属下派人去查,发现地契上的印章……是真的。”
“清丈田亩的官吏被打了三批,是三批,不是三个!工匠被威胁的事更普遍——薛家和吕家控制着长旺郡大半的铁匠铺、木料场。他们跟工匠说,谁给官府干活,以后别想在长旺郡混。”
“最麻烦的是民心。百姓虽然知道新政好,但他们怕。主公您可能会走,但赵家薛家不会走。老百姓谁也不敢赌。”
江辰听完,也没多看那些册子,只是冷声道:“带我去看看。”
…………
半个时辰后。城东五里,王家村。
这里原本是第一座乡学的选址,临水背山的一片平地,沈牧之亲自选的。
此刻,那片平地上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砖地基,形制是祠堂规格。地基旁插着木牌,上面写着——“赵氏先祖灵位奉安处,族谱第三十二卷有载,外人勿犯。”
沈牧之冷声道:“属下查过,赵氏族谱是新修的。这块地三年前还是一片荒田。连夜雇了几十个壮丁抢建的。”
江辰看了一眼那块木牌,没有停留。
“下一个。”
隔壁张庄。
新派的里正张大牛不在。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看见沈牧之,眼圈立刻红了。
“沈大人,您来了。大牛三天前被人堵在路上打了。棍子、拳头招呼了半炷香,回来就下不了床。”
进了屋。
张大牛躺在窄床上,脸肿得变了形,左眼全是淤血,右胳膊用木板夹着——断了。
他看见沈牧之,挣扎着要起来。沈牧之按住他肩膀:“别动。谁打的?”
张大牛喘了口气,咧着缺了门牙的嘴:“薛家的佃户。来了七八个,领头的叫薛三。我不怕他们打我,我就是气——”
他指着墙角堆着的一叠碎纸。
“那是给村民登记田亩的册子。他们撕了。撕完还踩了几脚。”
江辰走过去,捡起一张碎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张大牛挨家挨户登记的田亩数和户主名字。字写得很差,一看就是刚学认字的人拼了全力在写。有些笔画明显描了好几遍,还是歪的。
但每一行的数字都标得清清楚楚,用墨认真。
江辰拿着那张碎纸,站了很久。
他又走了两个村子。每到一处,景象大同小异——被砸了一半的学堂木料堆、被恐吓后再不敢出门的泥瓦匠、被威胁“谁家接官府的活就烧谁家房”的工匠。
最离谱的是一个村口告示栏,
沈牧之张贴的新政布告被人撕掉了。原位贴上了一张黄纸,画着粗糙的符咒,写着几个大字——“天降妖孽乱辽州,赵薛吕宋守家园。”
旁边围着几个百姓。一个汉子低声说:“四大家族都联手了,那个江辰怕是真要完了。听说朝廷几十万大军来打他了。”
旁边的老汉点头:“是啊,咱们还是别跟官府走太近。万一江辰输了,跟着遭殃。”
江辰站在人群外面,问沈牧之:“你之前不敢下狠手,是怕杀了世家的人引起民变。对不对?”
沈牧之点头。“属下确实有此顾虑。这些家族在本地经营百余年,佃户、姻亲、门生遍布各乡。动一个,牵一片。”
“他们才安分了几天?战事一紧,又跳出来了。”江辰笑了一声,
“只要这些寄生虫还扒在辽州身上,新政就永远推不下去。既然矛盾不会被消灭,那就消灭制造矛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