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
万和城内,火把沿着主街排成两条长龙,把整座县城烧得通明透亮。
幽州十五万大军,已经在城门后集结完毕。
步兵列阵在前,骑兵牵马在后,辎重车堵在侧街里,民夫们蹲在车辕旁打盹,等着出城后跟上。
憋了九天的窝囊气,今夜要还回去。
士兵们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有人拿唾沫擦刀刃,有人反复检查甲扣,有人嘴里低声骂着脏话,把江辰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紧张吗?紧张。
但比起前几天那种无处躲藏的恐惧,此刻的紧张里至少掺了三分血气——老子终于能拿刀出去砍人了。
北门内侧的空地上,临时搭了一座木台。
台面粗糙,几根松木柱子拿铁钉钉死,上面铺了一块红布。四角插了四杆旗,旗面没风也硬撑着——是拿竹篾撑开的。
台上站着三个道士。
县城里一共就搜出来两个正经的出家人,还有一个是裴默从后营的民夫里扒拉出来的兽医——那人以前在老家替人看牛相马,兼给村里驱邪画符,半吊子水平,勉强也能用。
此刻三人披头散发,身穿青灰道袍,脚踩八卦步,手持桃木剑。
居中那个年纪最大的道士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经。
左边那个兽医还有点紧张,但还是装模作样在耍剑花。
火盆里黄纸烧得噼啪作响,烟雾升腾。
老道士猛地睁眼,将一碗符水泼向台前,嘶哑的嗓音拔高了八度——
“天兵天将临凡护法!妖邪天雷已破——神明庇佑我军,百邪不侵!”
底下的士兵也未必信。
但人就是这样,越是害怕的时候,越需要点什么来信。
不管真假,总归有个慰藉。
方屠站在自己营前,撇了撇嘴。做法这种东西,他反正是不信。
但他看了一眼周围士兵的脸色,发现确实有人松了口气,便把到嘴边的冷笑咽了回去。
信不信不重要,有用就行。
道士们的做法持续了一刻钟。
符水泼完了,黄纸烧尽了,老道士最后举起桃木剑朝天一指,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大吉!”
这就算完了。
紧接着,马蹄声响。
韩凌川一身铁甲,纵马从中军方向驰来。
火光映在铁甲上,寒光凛凛。
“弟兄们——”
韩凌川拔剑,高呼道:
“城外那个人,拿着几个破陶罐,放着几只破风筝,把咱们堵在这儿九天。九天没睡好觉,九天抬头看天,九天活得像条狗。”
“我知道,大家头一回窝囊成这个样子。”
“门后面就是江辰。今天,咱们出去,面对面地跟他说清楚,咱们幽州人的刀,比他的陶罐硬。”
“杀——!”
前排的步兵先吼了起来。
声浪从北门向后传,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
骑兵拔刀,辎重营的民夫也跟着喊,连城头上没编入出城序列的值守兵都在垛口后挥拳。
怒吼声冲天而起,惊得城中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远处城墙上,几个没走的百姓探出头来张望。一个老汉对身边的妇人说:
“瞧瞧,这架势,怕是能赢。”
妇人抱着孩子没吭声,但攥着包裹的手松了松——她本来打算天亮就跑的。
鼓声擂响。
北门在几十个壮汉的推动下,缓缓开启。门轴吱呀呀地叫着,沉重的铁皮大门向两侧敞开。
韩凌川举剑:
“全军——”
他的嘴张开,声音还没出来。
嗡。
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像蚊虫振翅,从天边某个方向飘来。
韩凌川的剑停在半空中。
嗡嗡嗡嗡……
声音在变大。
像是一群什么东西,一大群。
外围的步兵最先察觉到不对。
有人停下了吼叫,偏过头去听。
有人抬头看天,瞳孔在火光中收缩。
然后……听见了。
那个声音。
这九天来,几乎刻进骨头里的声音。
凄厉、刺耳,像指甲划过铁锅底,又像什么东西在天上哭。
“是、是怪鸟!”
前排一个士兵的喊声劈开了短暂的沉默。
“天上有怪鸟!”
有人本能地举起盾牌,有人缩了脖子。
但更多的人还在硬撑——不怕,就几只,道士说了,破了,妖法破了。
可是,怎么又来了?
高台上,老道士攥着桃木剑的手僵在那里。他歪着脖子往天上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韩凌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道士迎上那个眼神,勉强挤出几个字:“无、无妨……神明庇佑……”
话音未落。
天亮了。
不对,天没亮。
是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在扩大,变宽,变厚,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万和县压过来。
上千只怪鸟,铺天盖地。
竹木骨架撑开油布翼面,一千架排开,连成一片——从东面山脊升空后借着晨风滑翔而来,高低错落,密密麻麻。
绑着碎铁片和碎石的三百架,在最前面。
气流灌入缝隙,发出的不再是尖啸。
是嘶鸣。
成百上千的嘶鸣汇成一道声浪,从天上碾压下来。
像有什么巨兽撕开了天幕,露出了背后的深渊。
整个万和县的上空,被黑影覆盖,连星月都没了。
火把的光照上去,只照出密密匝匝的翼面,一层叠着一层,无穷无尽。
全场寂静。
十几万士兵,竟是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
“天罚——天罚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这一嗓子像丢进平静水面中的巨石。
高台上的兽医第一个崩了。
他扔掉桃木剑,连滚带爬地从台上摔下去,道袍被钉子挂住,撕了半幅。他顾不上,手脚并用地往人堆里钻,嘴里哭喊着:
“跑啊——快跑啊——”
两个正经道士紧随其后。
老道士跑得慢,脚下一绊,直接从台子上栽下去,摔了个嘴啃泥。
台下的士兵看见道士跑了——破邪的道士自己先跑了。
于是,好不容易提起来的自信,刚刚营造出的那点心理防线,瞬间碎了。
前排往后挤,后排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看见前面的人发了疯一样往回跑,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天雷要炸了!!”
“上千只怪鸟,上千个陶罐!”
“跑啊——快跑——”
人挤人,人踩人。
铁甲碰撞声、惨叫声、盾牌落地声搅成一锅粥。有人被踩倒,再也没站起来。有人拼命往巷子里钻,门板被撞断。
辎重车翻了,箱子摔开,粮袋破裂,麦粒洒了一地。
韩凌川的战马被人群冲得连连后退。他死死勒住缰绳,青筋暴起。
“站住!都给我站住!”
没有人听。
十五万人的溃逃,不是任何命令能挡住的。那不是军队在撤退,那是一群被恐惧吞噬的活物在求生。
这几天来,他们时刻紧绷着。
恐惧、疲惫、怨气等等负面情绪,早就堆积到了极点,只是被军令强行压着。
今早,他们本以为,终于能出去打一场了。
不管输赢,横竖是能打了。
跟外面的敌军打,总比天天在城里被吓唬要好。
然而,这股子“战意”,其实是非常脆弱的。
这铺天盖地的巨鸟,足以压垮他们的全部战意和斗志。
本以为,江辰那边每天能放出来几只,已经了不起了。
可是这密密麻麻一片,何止上千?
夜里飞进来那些写着“灭城预告”的火箭,是真的!
这江辰,是真的能引来天罚。
这些怪鸟,是真的能摧毁整个万和县。
弟兄们酝酿了一整夜,结果连战的机会都没有?
这才更令人绝望。
“打个屁!”
“跑啊!”
“快出城!”
“呜呜呜,娘,我不想死!”
“跑,跑啊!”
“滚开,你挡住我了!”
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