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韩凌川一脚踢翻了桌案。
“江辰!你他娘的,这也叫打仗?!”
他是真的怒了。
他研究过江辰的每一场仗——那些匪夷所思的行军路线,那些快到没有道理的战机捕捉。
说实话,他佩服,甚至有些期待。
这是一个真正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
他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弈。
结果呢?
射纸条,敲鼓,喊话,装神弄鬼。
“他倒是来攻啊!正面来,老子接着!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算什么英雄好汉?跟泼妇骂街有什么区别?”
韩凌川一把扯开甲扣,胸口剧烈起伏。
帐帘掀开,裴默快步进来。
韩凌川:“说,又是什么坏消息。”
“南门聚集百姓已超两千,还在增加。西门一千出头,北门八百余,东门三四百。”裴默的声音很平,像在对账,“百姓堵在门洞里和守军推搡,有人受了伤。目前没出人命,但再拖下去——会出事。”
韩凌川的脸色沉下去。
“军中也不安稳。”裴默继续说道,“各营都有士兵私下扎堆……巡营校尉散了一拨又聚一拨,散不干净。”
啪啪!
韩凌川的手掌重重拍在翻倒的桌沿上。
桌子已经歪了,他一拍,整个桌子都被震了起来。
“废物!全是废物!十几万人守着,被几张破纸吓成这样?!”
“传我令——再有妖言惑众者,当场格杀!再有私自聚众者,连坐十人!”
话到末尾,声音矮了下去。
“……算了。收回。”
韩凌川愤怒归愤怒,但不可能真的冲动。
杀百姓,杀自己的兵,那不是平乱,是火上浇油!
城外那个人要的就是他失控,他偏不能遂了那人的意。
裴默弯腰,正色道:
“我们目前要做的……三件事。”
“第一,开南门,放百姓出城。”
“百姓不是兵,留在城里守不住城门,也守不住人心。想走的放他们走。门开着,反而走的人少——因为知道自己随时能走,就不急了。堵死了,才真出大乱子。”
韩凌川点头,道:“开。”
裴默接着道:“第二,公布明日卯时反攻的计划。”
“公布了,突然性就废了。”韩凌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卯时反攻这个计划,为求奇袭之效,知情范围严格控制在自己的亲信将领内,各营的长官也只是知道“有动作”,不知具体时辰和方向。
裴默正色道:“奇袭确实要紧,但底下的人现在根本不知道我们有反击的打算,他们只觉得自己被关在城里等死。把计划公开,告诉他们——明天卯时,打出去,士气稳住。”
韩凌川无奈地道:“说得对,士气一崩,还奇袭个屁。行,直接在全军公布计划吧!”
裴默又道:
“第三,找几个道士来。做法,设坛,祈福禳灾。名目随便编。”
“江辰的天雷确实厉害,但根本不可能炸毁一整座城。他真有本事平了这座城,何必还在射纸条?他的杀招不是天雷,是恐惧。恐惧这东西,道理讲不通,刀子压不住,但一炷香、一碗符水、一句神明庇佑,比什么都管用。”
韩凌川哑然失笑,道:
“十几万大军,靠道士壮胆。说出去我韩凌川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能壮就行。”裴默面无表情。
韩凌川抬手一挥:“道士,裴先生去准备,弄得真一点。”
三道军令,一炷香内接连传出。
南门吱呀打开。
人群涌了出去。
哭声、叫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搅在一起,顺着城门洞灌向城外黑漆漆的旷野。
守门的兵分列两侧,沉默地看着百姓从身前跑过。
有人拖着铺盖,有人背着老人,有人什么都没带,光脚就往外冲。
出城之后,江辰的寒州军,也没有阻拦。
百姓来去自如。
这么一放行,百姓心中那股压抑、绝望,真的消除了许多。
反而逃的人变少了。
与此同时,各营校尉敲锣集合,宣读军令:明日卯时,全军出城反攻。
消息瞬间传遍全军。
先是窃窃私语,然后是压低的议论。
有人骂了一声“江辰那狗东西”,接着骂声一片连一片地起来,有人开始磨刀,有人把揣在怀里的纸条掏出来撕了,有人冲着城外的方向啐了一口。
“干他娘的!”
“终于能堂堂正正干一架了。”
“早该这样了!白在城里当了几天孙子!”
“磨刀!明天弟兄们一起砍!”
裴默站在中军帐外,听着远处军营渐起的动静,紧绷的脊背松了一线。
至少今夜,撑过去了。
…………
只不过,卯时反攻,韩凌川把这个消息公开后,不但意味着幽州军知道,对面也是轻易得知。
得知万和城里的动静后,郭曜赞叹道:
“韩凌川手底下有能人,开门放人、公布计划稳军心——这两手确实漂亮。换成一般的将领,这会儿要么关门杀人立威,要么硬撑着不吭声。这个人选了最难走、但最对的路。不过——”
江辰接过话茬:“不过他被逼到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郭曜颔首。
道理很简单。
公布反攻计划,是拿来换军心的。
军心这东西,你先抬起来,可就不能再给掉回去了。
韩凌川把“卯时反攻”四个字喊出去,底下的人磨了刀、骂了娘、撕了纸条、憋了一口气准备天亮打仗——这口气,他不敢泄了。
改时间?改方向?临时取消?
他改一个字试试。
那些刚刚被安抚住的士兵,会比之前崩得更彻底。
如此一来,这仗打的就是明牌了。
双方都知道时间、都知道方向。
韩凌川知道江辰知道,江辰也知道韩凌川知道自己知道。
但韩凌川没得选。
他只能硬着头皮在卯时打出来。
江辰笑了笑,说道:“既然时辰定了,咱们的部署也更好安排了。寅时末调阵,卯时前一刻,让赵明把所有滑翔翼都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