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大营,中军帐内烛光明亮。
郭曜、罗坤等人沙盘前,气氛与万和县内截然不同——这边是猎人等待猎物入套的从容。
郭曜率先开口,道:“今日午后至入夜,城内方向共截获三批逃兵,两批从南门翻墙,一批走的水沟。有两个被我们的斥候当场拿住,其余放了。”
“放了?”罗坤皱眉。
“放了才有用。”郭曜瞥了他一眼,“抓回来有什么意义?让他们跑,跑到周边村镇,把城里的情况到处说。一个逃兵的嘴,比我们十杆喇叭都好使。”
罗坤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没再吭声。
郭曜继续:“根据抓到那两人的供述,以及这几日我们自己的观察,城内状况基本可以判定——逃兵日增,民夫闹事,昨夜左翼营险些营啸。”
他伸手在沙盘上点了点万和县的位置:“韩凌川最多再忍两天。他撑不住的,要么退,要么打。以他的性格和雪关郡的战略价值,他不会退。”
“所以他只能打。”江辰开口。
罗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站起来,拍了下腰间的刀柄:“打就打!他十五万人又怎样?弟兄们在外面蹲了这么些天,憋都憋出病来了!主公一声令下,明天我第一个冲!”
几名将领跟着附和,帐中一时群情激昂。
江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不打。”
众将一愣。
“一座快要自己塌的墙,为什么要用人命去推?”江辰的手指从万和县的位置滑向四周,语气淡然,“韩凌川的十五万人,账面数字而已。这十几万人连续多日被炸、被扰,睡不好觉,吃不饱饭,士气已经掉到谷底。”
“你想打,我理解。但我不想用人命去换一场本来可以不用打的仗。”
罗坤急切地道:“主公,那……怎么办?”
江辰转头看向郭曜:“郭先生,库中滑翔翼赶制了多少?”
郭曜答得干脆:“一千零几个。这批滑翔翼都是最简陋的款式,竹木骨架,油布蒙皮。不能载人,载物也勉强,空放倒是没问题。”
“够了。”江辰点头,“就算能载物,我们也没那么多炸弹往上放。”
陶罐炸弹的原料采集和提取工序极其复杂,产量本就稀少,前几轮攻心消耗得差不多了,库存已见底。
但这不要紧。
江辰要的从来不是炸弹。
他要的是恐惧。
罗坤愣了一下,很快笑出声来:“好家伙!主公这是要拿风筝吓死人?这就所谓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帐内哄笑一片。
郭曜等笑声落下,补了一句:“我让匠人在其中三百个滑翔翼的翼面下方绑了少量碎铁片和碎石。飞行时气流灌入,会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和之前投弹的滑翔翼,一模一样。”
众人眼神一亮:“还是你们读书人心眼子多。”
城里的守军连续多日被炸弹轰,那种尖啸声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别说真炸弹了,光听见那个声,就够让整座城炸营。
江辰走回桌前坐下,伸手取了纸笔。
“第二步,射箭传书,给他们发死亡预告。”
他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然后将纸翻转过来,面朝众人。
纸上写着两行字:
明日万和县天罚降临,鸡犬不留!
速速出城,可免一死。
罗坤看了那张纸两秒,后脊一阵发凉。
他试着把自己代入城中守军的角度想了想那个画面——夜里被箭矢射入营中的纸条惊醒,看到这个死亡预告,谁还能睡得着?
“箭矢分三个时辰射,子时、丑时、寅时,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轮番射入。”江辰把笔搁下,“纸条多备,不怕浪费。要让城里每个角落,每个帐篷,每个蹲茅坑的民夫都能捡到一张。”
郭曜接话:
“除此之外,我建议安排人手在城外四面同时擂鼓呐喊,散布消息——就说天雷明日会要将万和县炸成平地。”
“真话假话搅在一起,城里的人没法分辨。他们只会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就这么办。”
江辰点头,然后环顾帐中诸将:
“今夜所有人各归本部,按计划行事。滑翔翼在拂晓前全部就位,等我号令。城门一旦开,不管出来的是兵还是民,一律只围不杀。”
“是!”
众将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
万和县的夜,安静得不正常。
连续多日的怪鸟、天雷袭扰,难得停了一回。
没有尖啸声从天而降,没有火光和爆炸。
城墙上的巡夜士兵第一次敢靠着墙垛打盹,值守的什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兄弟们实在太累了。
算起来,差不多是第九天。
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那种从天上落下来的怪声,闭上眼就在耳朵里转,有人白天走着路突然蹲下抱头,有人听见风声就往桌底下钻。
今晚没动静,反而让人更不踏实。
城头东面角楼上,一个叫蒋三的老兵裹着破棉袄坐着,嚼着半块冷饼。
旁边的新兵小声问:“蒋哥,你说他们是不是撤了?”
蒋三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撤?狼围着羊圈转了八九天,突然不转了,你觉得是走了,还是准备扑杀?”
新兵不说话了。
子时三刻。
第一支火箭从东面飞进来。
箭矢拖着一截短短的火尾,划过夜空,“噗”地扎进城内一处空地。
火星溅开,照亮了箭杆上绑着的一片白纸。
蒋三猛地站起来。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一连串火箭密密麻麻地越过城墙,有的落在街道上,有的扎进屋顶,有的直接插在军营外的泥地里。
箭矢从外面射过来,杀伤力其实不大,大多落在城墙内侧百步之内。
但每一支箭上,都绑着纸条。
蒋三从墙垛边捡起一支,扯下纸条凑到火把前。
他识字不多,但这两行字写得又大又直白,每个字他都认识。
“明日万和县天罚降临,鸡犬不留。速速出城,可免一死。”
蒋三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封!把纸条全部收起来!”东城守将王恒反应很快,几乎是在第一波箭矢落地的同时就从值房冲了出来,嗓子都劈了,“不准任何人看!不准传!违者军法处置!”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捡纸条。
但王恒话音未落,南面城墙方向也传来了喊声。
“将军!南面也有箭射进来了!”
“西面也有!”
“北面——北面更多!”
王恒站在城头,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往城内望去,火箭的火光零星散落在各处街巷,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火种。
他知道,那些纸条不可能全收回来。
收不回来了。
一个时辰后,第二波箭矢射入。
同时,城外四面擂响战鼓,“咚咚咚”的闷响穿透城墙,震得人胸口发闷。
鼓声之间夹杂着喊话声,内容和纸条上一模一样,但被上百个嗓子同时喊出来,听着完全是另一种效果。
“天罚——降临——”
“出城——免死——”
“明日——灭城——”
城内百姓本就睡得浅,被这阵势一惊,纷纷从屋里跑出来。
有人手里攥着捡到的纸条发抖,有人在巷子里大声念给不识字的邻居听,有人已经开始哭。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街中间,嚎啕大哭:“老天爷啊,那天雷真的要把咱们全炸死啊!”
有人喊:
“出城!趁现在出城还来得及!”
“对!出城!他们说了出城可免一死!”
恐慌像泼在干柴上的油,一点火星就烧成了大片。
很快,城门口已经聚了上千人。
百姓们拖家带口,背着包裹,推着板车,堵在南门内侧。
守门的两队士兵横着长枪挡住去路,什长扯着嗓子喊:“回去!都回去!没有将军的命令,谁也不准开门!”
“凭什么不让走!”人群里一个中年汉子涨红了脸,“你们打你们的仗,凭什么拉着我们陪葬!”
“就是!那天雷炸下来,你们挡得住吗!”
“前几天炸了校场,炸了粮仓,明天就轮到咱们家了!”
士兵们咬着牙不退。
但这些都是老百姓,手无寸铁,推搡起来总不能真捅。
几个年轻士兵被挤得踉跄后退,枪杆都被人抓住了。
什长急得满头是汗,回头朝传令兵吼:“去报!快去报!”
南门如此,其余三门也好不到哪去。
北门那边甚至已经有守军自己偷偷混进了百姓队伍里。
一个扔了甲胄的年轻士兵被伍长揪了出来,跪在地上哭着说:
“伍长哥,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那天雷从天上掉下来,人连渣都不剩……”
伍长抬起手,想抽他一巴掌,最后手停在半空中,放了下来。
因为,他也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