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韩凌川下了封口令，但营中还是传开了。
他想封锁。
但有人会帮他传。
当天下午，消息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前锋营。
前锋营的人在吃饭时随口一提，隔壁辎重营的伙夫竖着耳朵全听见了。
伙夫这个群体有个特点：嘴比手快。
傍晚时分，万和县东营的篝火旁，三五个士兵围坐在一起，压低嗓门说话：
“真炸了？”
“骗你干嘛，我在帐篷外面听到斥候说的，半面山坡直接塌下来，跟天崩了一样。”
旁边一个老兵搓了搓手：“那黑风坳要是堵死了，梁将军的人马怎么过来？”
没人接话。
沉默比回答更让人慌。
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道：“你们说……江辰到底有多少那种陶罐？拿去炸山都不心疼，这要是全往咱们营里丢……”
“闭嘴！”老兵呵斥了一声，但声音发虚。
因为他也想问这个问题。
这玩意随便丢几个下来，就已经很吓人了。
要是真有几千个，那还打个屁？
…………
类似的对话，不是孤例。
从东营到西营，从步兵到骑兵，几乎每个火堆旁都在聊同一件事。
区别只在于细节被添油加醋到了什么程度。
有人说江辰派了十万大军去封黑风坳。
有人说只有四五万，但带了上千个陶罐。
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江辰手里有个能造那种陶罐的匠人，要多少有多少，炸山跟玩似的。
版本越传越离谱，但有一条核心信息始终没变——黑风坳可能被堵了，援军可能来不了。
当晚，韩凌川的亲兵在巡营时抓了两拨聚众议论的士兵，按军法各打了二十军棍。
但，没用。
话题不过是从明面转到了暗处，而且开始往更危险的方向漂移。
“你说咱们干嘛不出去打？十五万人缩在城里算什么？又不是没兵。”
“上头有上头的考量吧。”
“什么考量？我看就是怕了。天天被那鸟扔罐子炸，跟挨打不还手似的。”
“嘿，你还别说，昨晚北营又炸了一个，听说人直接没了。”
“今天又有三个逃兵被抓回来了，就中营的。”
“才三个？我听说至少有十几个跑了，抓回来的只是一部分。”
…………
这些话传到韩凌川耳朵里时，已经是半夜了。
他站在县衙后院，一夜没睡。
不是不困，是闭上眼就能听见那种嗡嗡的震翅声——那些怪鸟夜里又来了，虽然这次没丢陶罐，只是在营地上空盘旋了两圈就走，但整个北营几千人全被惊醒，乱了一两个时辰。
裴默走过来，微微施礼。
韩凌川问：“昨夜逃兵几个？”
裴默顿了一下：“抓回来五个。跑掉的……不确定。”
“什么叫不确定？”
“各营点卯的数对不上，但有些可能是之前就报多了的空额，也可能确实有漏网的。属下还在查。”
韩凌川听懂了。
不是查不出来，是不敢查太细。查出来的数字一旦摆到台面上，对士气又是一记闷锤。
“裴默。”
“属下在。”
“你觉得还能拖多久？”
裴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太清楚这位大人的脾气。
问这话，不是真在问时间，而是在做决定之前，最后听一个参照。
“粮草的话，省着吃，一个月还是没问题的。”
“我问的不是粮草。”
“……三五天吧。”裴默说，“估计再过七天，逃兵会从个位数变成成批。到时候杀都杀不过来。”
韩凌川脸色一沉：“去把陈虎、刘胜、周彪叫来。”
半个时辰后，县衙正厅。
几名副将坐在韩凌川对面，气氛沉闷。
陈虎先开口：“大人，是不是要打了？”
陈虎这人粗，但粗得坦荡。别人不敢问的话他敢问，别人不敢打的仗他也敢打。
“说说各营的情况。”韩凌川没有正面回答。
刘胜先报：“左翼营，昨夜有小规模骚动。起因是两个帐篷的人为了争水打起来，本来不大的事，但有人趁乱喊了句“反正都要被炸死”，差点引发营啸，幸好弹压得快。”
周彪跟着说：“后营的民夫有跑的，拦不住。他们本来就不是正经兵，签的是徭役。昨天有个民夫头子公开跟管事的吵，说朝廷征他们来运粮，不是来送死的。”
陈虎哼了一声：“我那边倒还行，弟兄们还能扛。就是晚上那鸟一来，整宿整宿睡不好，白天操练都提不起劲。”
裴默开口，语气凝重：“大人，不能再等了。继续守下去，我们是在替江辰消耗自己。他根本不需要攻城，只要维持现状，我们自己就会散。”
陈虎拍了下大腿：“裴先生说得对！打就打，咱们十五万，城外也就十来万！就算没有梁星河，单靠咱们也不是打不过！”
刘胜犹豫了一下：“但江辰这么做，说明他有准备。我们主动出去，正好中他的套……”
“不出去也是死。”周彪闷声道，“总得挑一个死法。”
韩凌川闭上眼，在心里把所有的路都过了一遍。
守——等梁星河来。但军心撑不了那么久。
退——往幽州撤。那万和县乃至整个雪关郡，就等于白送江辰了。幽州以后想壮大，雪关郡是绝不能让的。
打——主动出击。兵力上自己占优，但江辰有那些陶罐，有怪鸟，还不知道藏了什么底牌。
三条路，没一条好走的。
但至少“打”这条路，主动权还在自己手上。
韩凌川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抹精光：“明日卯时，全军出城。我这妹夫既然这么急，那就跟他正面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