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他把圣旨重新卷好,又把韩倩倩的家书压在下面,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大人,您先问自己一个问题。您到底是想做一个守着幽州的权臣,还是想争一争……整个天下?”
这话太直。
裴默是韩家的心腹,也懒得拐弯抹角了。
韩凌川坐在案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偏安一隅?
他当然不想。
当年父亲守旧,讲的是稳,守好幽州的一亩三分地就行。
可他不喜欢这样。
如今天下大乱,韩家为何不能争一争?
韩家治下,幽州兵强马壮,百姓吃饱穿暖。
反观那李驰朝廷,搞得各地起义不停,饿殍遍野。
这天下,还不如让韩家人坐了。
而且他韩凌川年少有为,战无不胜,再加上几代的积累,绝对有这个资本!
不争,对不起韩家几代经营!
事实上,当初他刚接了父亲的班时,辽州蔡远、青州慕容渊,都是他的目标。
只是没想到局势变化太快,飞天教举旗,江辰崛起。
幽州短时间根本没计划插手,所以只能继续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伺机而动。
尽管局势越变越复杂,但他的野心,始终没变过。
韩凌川深吸一口气,说道:“若我只想守着幽州,何必这几个月天天练兵、改制、清仓、整吏?”
裴默拱了拱手,说道:“大人既然不图安稳,那就该把话挑明。江辰这条路,早晚要碰。”
“想往南扩张,那是往京城打,朝廷一定会不计代价来剿灭,所以我们眼下不能南下,只能往北。而幽州北方,现在已经全是江辰的地盘了。”
“我们一旦要扩张,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江辰。当然了,站在江辰的立场,他的下一步,也只能来打幽州。”
韩凌川深深点头:“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裴默接着道:
“现阶段,大人和江辰其实才是最大的敌人。只是因为江辰正在休养生息,大人始终又没有轻举妄动,再加上亲戚的关系,双方现在才相安无事。但这种和平,只是暂时的。”
“大人和江辰,不可能共存。除非,你们有人愿意向对方称臣。但现在,你们二人都不会。”
“既然横竖都要打,不如这次借朝廷之手,先灭了江辰。这样不但解决了北方最大的敌人,还能消耗朝廷。”
“不然,单靠我们幽州去打江辰,未必有多少胜算。”
韩凌川听完,胸口的烦闷反而释怀了。
是啊,何必绕这么多?
江辰当初只是张威手下的将,自己能跟他称兄道弟。
可现在呢?各自雄踞一方,谁都不会把地盘拱手让人。
这年头,亲戚关系能顶几顿饭?能顶几座城?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亲兵进来,抱拳道:“大人,外头来了江辰的信使,说有急信送到。”
韩凌川抬了抬手:“拿进来。”
信封送到案上,封口压得平整,上面写着:大舅哥亲启。
韩凌川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勾:单是看到这几个字,我都想起来他那贱兮兮的叫我大舅哥的样子了。
他打开信,上头的字不多,横竖之间全是江辰那种欠揍味儿:
大舅哥啊,朝廷想喊你打我,这事我听说了。
所以呢,我先把话放在前头。
你怎么选,我江辰都没意见。
都是爷们儿,打天下凭本事。
还有,轻絮那边你不用担心。
她始终是我媳妇,不管咱俩在战场上打成什么样,她都会过得好好的,我也不可能拿她来威胁你。
总之,丑话说在前面。
战场上,你我是敌人。
战场下,你还是我大舅哥。
信到这里就没了。
堂中安静了一阵。
韩凌川忽然骂了一句:“这狗东西,还是这么欠。”
骂完,他反倒笑了。
不是被气笑。
是那种憋了好几日的烦闷,被人一拳打散了。
圣旨压着他。
姐姐的家书压着他。
朝廷的威胁,幽州的前程,韩家的名声,妹妹的处境,全压在案上。每一件都能把人磨得心烦。
江辰这一封信,却把事情说得干净。
打不打,随你。
要打,就堂堂正正打。
别拿亲属关系说事,别拿亲眷下刀子。
韩凌川目光一凝,道:“反正要争天下,江辰是绕不过的坎,既然如此,那就打吧!”
裴默也不禁感叹道:
“江辰虽然出身是村夫,反而是个真君子。不似朝堂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嘴上说得好听,手段全都阴险歹毒。”
“我想过江辰会找自己联合对付朝廷,想过江辰会拿小姐做文章,但没想到江辰会这么坦坦荡荡地表明立场。”
韩凌川深深点头,道:“他是知道幽州处境艰难,所以发了这封信,让我不必有后顾之忧啊。想不到在一个莽夫身上,看到了君子之风?”
裴默语气一正,道:“这是风度,但也是自信。”
“没错。他敢这样写,说明他不怕幽州出兵。我这个妹夫啊,真够狂的。但是,他有资格。如今他坐拥三州,军政一体,粮田在手,兵源不缺,百姓还肯跟着他走。这种敌人,远比单纯的悍将麻烦。”
韩凌川脸色一正,说道。
裴默笑了笑,道:“但,大人又岂是凡俗人等?”
韩凌川不置可否。
江辰固然很强,但谁还不是少年将才呢?
他虽年轻,但早已有“小军神”之称。
只是最近江辰崛起太快。
快得全天下的将领,都被他的名头压了一头。
所有人提起北地,只说江辰。
没人再提韩凌川。
韩凌川心里其实是不服的。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跟江辰碰一碰!
韩凌川敲了敲案面:“传令!召各营主将,半个时辰后议兵。还有,让马场把上等战马先挑出来。别把瘸腿马混进军中,谁敢拿废马充数,我把他挂城门上晒三天。”
裴默道:“大人准备出多少兵?”
“十五万。”
韩凌川想了想,说道。
幽州发展几代,最近他又实施了各种强兵措施,可用兵力达到了三十万。
但不可能三十万都出去。
毕竟幽州也有留一部分兵力的。
而且,幽州要是真的出太多兵力,那也是白白消耗。
朝廷那边宣称八十万,姑且按四十万算。
加上幽州这十五万……那就是五十多万了。
这规模,放眼近几百年内,也找不到几次。
如今这天下,除了江辰,没谁有这个待遇。
“还有,给京城那边回信。”韩凌川又道。
裴默道:“姐姐那边呢?”
裴默问:“给朝廷,还是给大小姐?”
“都写。”韩凌川道:“给朝廷的,说幽州谨遵圣旨,即日整军南下,协同梁帅北伐。”
裴默点头。
“给我姐的……就写,弟一切安好,幽州无忧。请姐姐保重身体。别写多。写多了,反倒害她。”
裴默道:“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