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江辰派出一批骑卒,火速前往各县城传达命令:
“王爷有令,凡弃考者,不问病假,不问公务,不问资历,一律逐出衙门,永不录用。”
“不过王爷念三州初定,给最后一次机会。本月十五日前补报名者,照常入考,过时不候!”
茶楼里,不少说书人也添油加醋地讲着:
“诸位想想,王爷杀世家都不眨眼,几个衙门小吏装病,能吓住他?弃考者逐出衙门,永不录用!这八个字,可不是拿来听响的。”
下面有人起哄:“那帮老爷不考怎么办?”
说书人把茶碗一放:“不考?那就回家种地。正好新税按田亩收,他若家里地多,还能给王爷多交点。”
满堂哄笑。
消息传得太快。
各地官吏听说后,一开始非常不屑。
“吓唬谁呢?”
“逐出衙门?他江辰有多少人能顶上来?”
“县衙不是军营,砍了脑袋再换个兵就能站岗。”
可“永不录用”四个字,还是太扎人。
他们心里,多多少少有一点发怵。
尤其是那些小书吏、账房、库吏。
他们一辈子吃这口饭,银子不全在俸禄里,体面也不全在官服上。
没了衙门这块牌子,回乡见了族里长辈,茶都要少倒半盏。
于是有人开始算。
十五日前报名,还能照常考试。
考不过再说。
可若不报,被一笔划出衙门,那就真没处哭了。
辽州,长旺郡。
得月楼二楼雅间又关了门。
周岱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封从永安城传来的抄文。纸不厚,却压得屋里的人都少了几分闲气。
孙茂最先忍不住,拍桌道:“他江辰懂个屁的衙门!”
“真把咱们都赶走,明天县衙连公文往哪递都不知道!库房钥匙在哪,旧档放哪一柜,哪家欠税,哪家假死避役,他能分得清?靠那些刚识字的泥腿子?笑话!”
屋里众人跟着点头。
“孙典史说得在理。”
“对,吓人罢了。”
“王爷打仗厉害,可治地方,不是拿刀往案上一拍就完事。”
一个叫李东轩的户房书吏笑道:“他要真赶人,我倒想看看,哪个新吏能看懂咱们的鱼鳞册。别说账,册子上那些老号,他连字都认不全。”
气氛松了些。
“所以,咱们不能退。今日退一步,明日他就能骑到咱们脖子上考第二场、第三场。到时谁还算官吏?全是他江辰的算盘。”
周岱点点头,脸色一正:
“话是这么说,可人心不能散。”
“上次咱们约好了,一起弃考。如今永安城放风,必有人心里打鼓。今日把话摊开,谁若想报名,现在就说。”
屋里无人开口。
李东轩冷笑:“没错,谁要去,趁早站出来。我倒要看看,有没有软骨头的同僚。”
没人动。
周岱又道:“没有,那就立个约。各县主簿、典史、书吏等等,凡今日在座者,不得私下报名。谁若背着大家去投江辰,就是背弃同僚,卖主求荣。以后辽州官场,再无他立足之地。”
瘦书吏捋着胡子:“周郡守说得好。官场讲规矩,不讲规矩的人最可恨。”
“立约!”
“对,立约!”
伙计送来一壶新茶。
周岱亲自斟满,端起来。
“以茶代酒。今日一诺,各位记在肚子里。”
众人端杯。
孙茂举得最高:“谁报谁孙子!”
这句粗话一出,雅间里笑声起来。
有人笑骂:“孙典史,你这话狠,连自己姓都赔进去了。”
孙茂拍着胸口:“老子姓孙,不怕这个。谁要私下报名,见了我先叫爷爷!”
又是一阵笑,现场有种胜券在握的味道。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急步声。
周岱的一个下人推门进来,先看了一圈,才凑到周岱耳边说了句话。
周岱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得难看。
孙茂疑惑:“怎么了周大人?”
周岱抬头看他,那眼神让孙茂很不舒服。
“孙茂。”周岱把茶盏往桌上一摔,“好手段啊。”
瓷片裂开,茶水流了一桌。
孙茂愣住:“周郡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岱盯着他:“嘴上骂得最凶,手却伸得最快。偷偷去给江辰献投名状,还在这儿跟我们立约?”
屋里安静了半拍。
随后,各种视线全落到孙茂身上。
孙茂蹭地站起:“放屁!”
他几步冲到下人面前,一把揪住衣领:“你说什么?谁报名?把话说清楚!”
那下人吓得腿软:“孙、孙典史,小人没乱说。永安城张贴的已报名官吏名册上,有您的名字。”
孙茂脸涨红:“哪个永安城?哪张册子?你亲眼看见?”
“是郡府驿吏带回来的抄本,小人在门房那边看见了。”
屋里乱了,众人大为不满。
“孙典史,你这就不厚道了。”
“难怪今日来得迟,原来先去报了名。”
“刚才还说谁报谁孙子,孙典史这是先给自己找了门亲?”
“闭嘴!”孙茂吼了一嗓子,“老子没报!”
李东轩阴阳怪气道:“没报?名册上还能自己长出你的名字?”
孙茂转头瞪他:“你少在这放酸屁!这是栽赃,是江辰离间咱们!”
这话不是没人信。
可信归信,刺已经扎下去了。
谁都明白,江辰要破他们的弃考联盟,最省力的办法就是挑拨。
可问题是,万一孙茂真报了呢?
官场里,嘴上骂得最狠、脚下跑得最快的人,少吗?
孙茂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抬手指天:“老子若报了名,天打雷劈,祖坟冒烟,儿子以后没功名!”
有人咳了一声:“孙典史,你儿子去年县试就没过。”
“那就让他一辈子不过!”孙茂骂道,“够毒了吧?”
这回,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孙茂又道:“不信?现在就去郡府。那张狗屁名册在哪,老子当面撕了。再叫驿吏过来对质。谁写的,谁传的,查到底!”
周岱压下怒火:“来人,把那份名册抄来。”
下人赶紧跑出去。
孙茂胸口起伏,嘴里还在骂:
“江辰这招下作,离间同僚,坏官场规矩,他也配谈新政?”
过了半盏茶,下人捧着抄本回来。
周岱接过,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人。
纸在众人手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到孙茂面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长旺郡定河县典史孙茂,已报名吏考。
名字、籍贯、现职、到任年月,一项不缺。
连他早年在丰阳郡当过刑房贴书,都写上了。
孙茂看完,狠狠把抄本拍在桌上:
“假的!这他娘是假的!谁都能抄我的履历,郡府档案里全有。江辰这是往我身上泼粪!”
一个主簿问:“可王爷为何偏偏挑你?”
孙茂骂道:“因为老子骂得最响!”
屋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意见,神色松了点。
周岱也觉得有理。
若江辰真要离间,挑孙茂最好。此人性子急,一炸起来,局面就乱。
周岱压着火,道:“此事先记下。孙典史,你没报最好,大家也是担心。”
孙茂闷哼一声,又恼怒又委屈:“你们竟然怀疑我,下次不准了。”
有人低声道:“那今日的约,还算不算?”
周岱道:“当然算。名册可以造,咱们不能自乱阵脚。十五日前,谁都不得去报名。若有人真去了——”
话没说完,门外又传来脚步。
一个差役站在门口,朝周岱拱手:“周大人,永安城急文。”
周岱眉头一跳:“念。”
“怀仁陛下令:长旺郡定河县典史孙茂,识时务,愿任事,熟悉县务,暂署定河县县丞。即日起赴任,不得延误。”
雅间里,连茶水滴落的声都变得很清楚。
所有人又看向孙茂。
孙茂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方才那句“谁报谁孙子”,还在屋梁下绕。
瘦书吏往后靠了靠,笑得很轻:“孙县丞,恭喜啊。”
孙茂一脚踹翻凳子:“我恭喜你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