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发下去,比军令还快。
永安城这边刚盖印,三州各郡县的驿马便跑了起来。
废人头税,按田亩纳税。
军垦。
吏员班。
吏考。
百姓听了先是发愣,然后狂喜。
尤其是废人头税。
不少老农蹲在村口,把告示听了三遍,还不敢信。
“以后家里多生一个娃,不多收税?”
“告示上写了,不看人丁,看田亩。”
“那我家老三是不是能留下了?不用送去给人当学徒了?”
“你问我?我又不是王爷。”
村里吵吵嚷嚷,衙门里却安静得很。
安静得反常。
朔风郡还好,江辰根基最深,官吏见过他杀世家的手段,没人敢冒头。
其他各郡各县,就不一样了。
这些衙门里的官吏,基本都是大乾的旧臣。
自从天下大乱,这里换过旗,换过印,换过上头的称呼。
可坐在案桌后面写文书、收钱粮、断案件,还是那批人。
蔡远来,他们喊蔡刺史。
陈飞来,他们喊陈教主。
江辰来,他们喊王爷。
反正谁赢,他们就给谁磕头。
在他们看来,天下换主人很常见。
县衙不能没人开门,粮册不能没人算,案卷不能没人抄。
主公也好,王爷也罢,总得用他们。
这套活计,外人插不进来。
而且,江辰入主寒州后,也的确没有大动官僚体系,许多人便认为,一切都会照旧。
杀几个当地豪族世家,都是给百姓看的。
热闹过去,也就回到老规矩了
结果,吏考两个字砸下来。
不少人都惊了。
考?
考他们?
他们在衙门里熬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甚至祖孙几代都吃这碗饭。
账房里哪本册子少了半页,库房哪袋粮掺了沙,县里哪家田契有猫腻,他们门儿清。
如今倒好。
江辰一句话,要把他们拉到考场里考试,考断案、算账、赈灾……
这哪是考吏?是把刀悬在他们头顶!
辽州,长旺郡。
郡府对面的得月楼,二楼雅间门窗关着,帘子也放下了。
一群官吏围坐在一起。
有郡守府的主簿,有县衙典史,还有几个掌管钱粮、户籍的书吏。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名叫周岱。
他是当地的郡丞,在官场混了三十年,门生故旧一抓一大把。
今日这场茶局,就是他攒的。
周岱用茶盖拨了拨浮叶,道:“诸位,告示都看了吧?”
没人接话。
过了会儿,典史孙茂拍了下桌子:
“荒唐!”
“大乾立国两百余年,何曾有过吏考?官有官制,吏有吏途。他江辰想用人,可以升,可以贬,可以察访,哪有把大家拉去考试的道理?”
旁边一个瘦书吏冷笑:“孙典史这话,拿去永安城说。”
孙茂瞪他:“我又没疯,那泥腿子不讲理的。”
雅间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赶紧闭嘴。
周岱敲了敲桌面:“别扯远。现在的问题是,这考,去不去?”
“去什么去?”孙茂火气没消,“今日考一次,明日就能考两次、十次。再往后,谁还安稳?全凭他江辰一张卷子定生死?”
当即有人附和:
“就是就是,老子都当上官了,凭什么还要再考试?”
“还要考,那当年买官的一万两银子,岂不是白花了?”
“我当初还是正儿八经走的科举呢,寒窗苦读十年白寒了?”
“拉倒吧你寒窗十年,你那功名不还是二舅找人替你考的?”
“替的又如何,那也是我们组上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人脉!”
周岱人皱眉,道:“别吵这些了,那厮刚赢了黑风坳,手里二十多万兵。”
孙茂哼道:“兵能管账?兵能审契?兵能分清寡妇改嫁该不该退聘礼?他敢把三州衙门全换了?”
这话说到点上了。
屋里不少人抬起头。
他们怕江辰。
可他们也拿捏着一件事。
地方离不开他们。
县里收税要账册,赈济要户籍,断案要旧例,征役要里甲名册。
这些东西都在他们手里,也在他们脑子里。
换一批新人?
笑话。
让那些刚识字的泥腿子来管县衙,三天就能把公文写成涂鸦。
“我看,这吏考不能去。”周岱终于开口,“不是闹事,也不是造反。”
他的语调压得低,接着道:
“咱们只是病了。各县衙门事务繁忙,青州春耕未定,辽州战后抚恤没完,各地户籍重造,哪有空跑去考试?”
一个主簿接话:“对,忙,没空去。”
另一个笑了:“我这几日风寒。”
“我老母七十大寿,也得告假。”
“你老母去年不是七十了吗?”
“去年过的虚岁,今年过实岁,不行?”
屋里终于有了点笑声。
周岱道:“玩笑归玩笑,话要统一。不能一家去,一家不去。要么一起去,要么一起不去。”
孙茂道:“自然是都不去。”
瘦书吏摸了摸胡子:“还得让王爷明白,咱们不是贪恋位置。咱们是在替三州稳局面。”
“对。”周岱点头,“弃考,是为大局。江辰杀陶玉龙,天下文脉已伤。如今又拿旧吏开刀,这是乱政。咱们若不拦,将来三州官场就没规矩了。”
提到陶玉龙,屋里不少人精神一振。
有人压着嗓子道:“陶公再怎么说,也是天下士林名望。王爷一刀砍了,还说什么不问出身,只看能力。可真到治地方的时候,还不是要靠咱们这些读书识字的人?”
“这叫自打脸,没文化的泥腿子,可笑可笑。”
孙茂嗤了一声,“杀文人时痛快,用文人时又伸手。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岱道:“从今日起,各地互通消息。凡有吏考文书送到,先拖。问就是清册未齐、道路不通、衙务繁忙。新税那边,也先缓一缓。”
有人迟疑:“缓新税?我看那江辰态度挺强硬的,要是不办,不好交代。”
“我没说不办。”周岱淡淡道,“但是,核田亩要时间。田界有争议,契书有缺漏,佃户与田主说法不一,这些都要查。查上十天半月,不稀奇吧?”
大家对视,很快明白。
吏考?弃考。
新政?不抵抗、不配合。
让百姓等着,让江辰难受。
最后,江辰只能取消吏考。
否则,他根本无法正常维持地方治理。
………………
很快,各地衙门开始犯病。
有县令上书,说县中桥塌了,百姓出行艰难,吏员不得离岗。
有主簿说账册被虫蛀,要先修补。
还有人更绝,说自己骑马摔伤,不能远行。
江辰看到那份告病文书时,不禁嗤笑:“摔伤的是左腿,字写得也歪了?”
另一边,新税推行也遇到了钉子。
丈量田亩的人下到乡里,乡绅请吃饭,请喝酒,请听曲。
不吃?
那就说田界纠纷。
一块地,今天冒出两个契主,明天冒出三个佃户,后天连死了十年的老太爷都被搬出来,说这地当年口头许给了外甥。
乡间吵成一锅粥。
衙门则稳坐不动。
“此案繁杂,容后再议。”
“契书年代久远,需查旧档。”
“本官已经派人核验。”
不少地主望族听到风声,也开始添柴。
之前江辰屠了好几个大世家,其他中小地主、家族也都怕了,明面上不敢造次,甚至主动捐献家产。
可新税是持续割肉。
这实在不能忍!
他们不好公开站出来,但跟这些老派官僚也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如今也是能使绊子就使劲使绊子。
一时间,三州下面暗流涌动。
百姓那边也开始急。
告示贴得漂亮,可衙门不动,地丈不清,税也减不下来。
有人跑到县衙问。
门房一句话打发:“等着。”
“等到啥时候?”
“上头有章程。”
“章程在哪?”
“你问我,我问谁?”
百姓骂骂咧咧走了。
衙门里的人却很安稳。
他们太熟这套了。
再好的政令,只要拖一拖,绕一绕,搁一搁,就能变味。
………………
永安城,江府。
郭曜进书房时,脚步比平日重:“主公,各地回文都在这儿。”
江辰翻开第一份。
看了两行,笑了:
“辽州丰阳郡,官吏共一百二十七人,弃考者,八成?”
“定河县主簿告病,典史告病,户房书吏告病,刑房书吏告病。一天之内,病了二十一个。”
一旁的陈羽听见,忍不住笑了:“这病传得挺讲规矩,只传衙门,不传菜市。”
郭曜没笑:“主公,他们不是怕考不过。他们是在试探。他们以为,地方离不开他们。只要三州官吏一起弃考,主公就得退。”
江辰“嗯”了一声。
郭曜越说越火,“还有新税。丈量田亩被拖住,旧账查不出,乡绅暗中串联,还私下给衙门送钱。”
“主公,若不压下去,吏考就成笑话。新政第一步被他们卡住,后面很难办。”
“我早想到了。”江辰冷哼道,“喜欢弃考,就让他们弃!”
陈羽忍不住问:“不管?”
“管什么?但凡打算弃考的,都是自私小人。一群伪君子组成的弃考联盟,能稳固吗?”江辰淡淡道,“正好,他们聚在一起,省得我筛选了。”
陈羽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
江辰不屑地道:“随便放点风声,他们自己就会内部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