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赞成,谁反对?
话音落下,很多门徒的心里难免有些发怵。
但,陶玉龙看在眼里,浑然不惧。
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了,也很明白读书人对政权体系的意义。
所以,他从来就没怕过江辰。
不论江辰说什么,最后一定是跟文人阶层求和、合作。
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则!
“哼!”
陶玉龙缓缓向前一步,故意站到台阶最高处,俯视江辰。
“老夫反对。”
圣人带头,门徒们也终于有了勇气和信心。
一个中年门生立刻跟上:“弟子反对!”
又有人喊:“我等反对!”
“圣贤门下,不惧刀兵!”
“陶门不屈!”
起初声音还乱。
很快,数百人一齐站到陶玉龙身后。
乌泱泱一片儒衫,像一道旧墙,挡在江辰的眼前。
他们或许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或许是出于对陶圣的敬仰,又或许只是不想不合群。
总之,都站在了陶云龙身后。
一个人往前走,未必有胆。
往一起挤,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江辰扫了一眼,淡淡笑道:“不错,站队挺快,我就喜欢态度坚定的。”
可偏偏,中央还站着一个人。
他没有往陶玉龙身后走,像一块被潮水留下的石头。
“陆沉舟!”
一名门徒怒喝:“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另一人立刻接上:“难道你赞成江辰这武夫?”
“你疯了?先生还在这里!”
“滚过来!”
数百道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
陆沉舟脸色发白,袖口被他攥成一团。
他低着头,似是鼓起莫大的勇气,开口道:
“就事论事,卫师兄他们去打学童,去烧书,难道没做错吗?”
四周骤然一静。
陆沉舟继续说道:“若读书只是为了不让别人读书,那读书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一出,陶府炸了。
“放肆!”
“陆沉舟,你敢辱师门!”
“你是不是早被江辰收买了?”
“忘恩负义的东西!”
一个尖脸门徒指着他,声音刺耳:
“诸位别忘了,他本就是贫农之子!若不是先生怜他文章有几分灵气,他这辈子连陶府门槛都摸不到!”
“就是!”
“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养不熟!”
陆沉舟肩膀抖了一下。
这句话比骂他更狠。
他出身贫寒。
当年他父亲卖了两亩薄田,才给他凑出束脩。
他进陶府那天,母亲在门外磕了三个头,说祖坟冒青烟了。
他曾以陶门为荣。
也曾以为,读书真能让人看见更大的天地。
可这些年,他跟着陶玉龙讲学,见过太多站在书院门外的孩子。
他们不敢进来。
因为他们的衣服破,因为他们的爹是匠户,因为他们的娘是寡妇。
还有一次,一个放牛娃趴在墙外听课,被门房拖走打断了两根藤条。
那天陶玉龙说:“礼有内外,越界便是乱。”
陆沉舟当时没敢说话。
今日,他忽然不想再沉默了。
陆沉舟转身,朝陶玉龙深深一拜:
“先生授我经义,弟子不敢忘。”
“可弟子这些年也看见了,太多人想读书,却被我们挡在门外。”
“他们不是不敬圣贤,他们只是没有门路。”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弟子只是觉得……这世道不该一直这样。”
陶玉龙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不是愤怒那么简单。
是当众被自己养出来的学生拆台。
这比江辰踩檄文还难看。
“住口!”陶玉龙一声厉喝。
“自古以来,长幼尊卑,便是如此!”
“圣贤之道,岂容你这等浅薄之人妄议?”
“你读了几年书,便敢论天下?”
“你见了几个穷人,便敢改祖宗法?”
陆沉舟垂下眼,喃喃道:“自古以来……便是对的吗?”
陶玉龙脸色发青,指着陆沉舟呵斥道:
“从今日起,老夫没有你这个学生。陆沉舟,你已被逐出师门!”
陆沉舟身子晃了一下。
门徒们立刻露出快意。
“听见没有?你完了!”
“没有陶门,你还想入仕?”
“回去种地吧!”
“种地他都未必会,读书读傻了!”
陆沉舟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逐出师门。
这四个字,在读书人身上,比军棍更重。
功名路断了。
名声毁了。
过去十年寒窗,也像被人一把火烧了。
可这一刻,他却忽然有些释怀而轻松——仿佛一条被强加在身上的锁链,没了
江辰:“你叫陆沉舟?”
陆沉舟下意识点头。
江辰问:“你赞成办学校,开吏员班等举措?”
陆沉舟沉默片刻,坦诚道: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永安王的新政是不是对的。但我总觉得,现世道……不对。”
“这些年来,只有殿下真的想改变点什么。改变,才可能变好。”
江辰露出赞赏之色,道:“好!”
陶门众人骂声却更大了:
“一派胡言!”
“欺师灭祖!”
“简直败类!”
“陶门之耻!”
“赶紧滚吧!”
陶玉龙冷笑一声,道:“永安王,就算有一个陆沉舟赞成你,又能如何?”
他抬手指向自己身后。
“看清楚了,一人赞成,满门反对。难道,你想凭他一人改天下?”
话音刚落。
外圈围观的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道粗哑声音。
“我、我赞成!”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扛着锄头的农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腿还在抖,好似把这辈子的勇气都拿出来了,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幼时没读上书,连家中田地几何都算不懂,被人骗了半辈子。现在我儿子想读书,我闺女想读书。谁让她读书,我就赞成谁!”
陶府门徒皱眉。
一个粗鄙的农夫,也敢插嘴?
还没等他们呵斥,又一道声音响起。
“我也赞成!”
又一个驼背的长者挤出人群,脸上还带着泥土。
“我小儿子会算账后,粮铺再不敢短我秤。这书,得读!”
“我赞成!”一个皮肤黝黑的妇人站出来,“我男人死在边关,我连抚恤文书都看不懂。以后我儿子要识字,我也要识字!”
一个卖饼的小贩举起手:“我家两个娃都送!”
旁边有人笑骂:“你家小的只有嘴快,还读书呢!”
卖饼商贩脖子一梗:“嘴快怎么了?以后去衙门当差,专门骂贪官!”
“哈哈,这个有前途。”
人群里笑声散开。
笑过之后,更多人站了出来。
“我做了八年账房,我赞成吏员班!”
“我退伍回来,识几个军令字,我也想报名!”
“我家姑娘会写名字,她能不能上?”
“我赞成!”
“我也赞成!”
起初只是几个人。
后来是一片。
再后来,声音连成一股,狠狠压住陶府那面儒衫高墙。
“赞成!”
“赞成王爷办学!”
“让孩子读书!”
“让穷人也进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