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京城,部委会议室。
李建军第二次走进这样的会议室,比上次那间大了一倍。
长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边,坐着十七八个人,有穿便装的,有穿制服的,有头发全白的,有鬓角还黑的。
桌上摆着搪瓷缸、保温杯、矿泉水瓶,还有几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日光灯照得白亮,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很清楚。李建军被安排在长桌靠门的位置,陈同志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拿文件,只放了一只茶杯,杯盖倒扣着,露出的茶叶梗在热水里舒展。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了。前面的发言大多是务虚的,有人念稿子,有人脱稿,语气都不重,像在聊一件跟今天天气差不多的事。但到了自由讨论环节,气氛明显变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学者坐在长桌中间位置,戴着厚厚的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他的发言稿没有打开,一直合着放在手边,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就没翻开过。
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李建军身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先表个态。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无稽之谈。什么魂魄,什么魂玉,什么婚礼上那些诡异的东西——全都是封建迷信。我们讨论这些,本身就是浪费时间。
我的意见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不要再议,就当没发生过。”
他旁边坐着一位女同志,五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声音不紧不慢:“孔老,照片和视频都摆在那里,您说它是假的,总得有个依据。”
“依据?”老学者把合着的发言稿往桌面上轻轻一拍。“那些视频我让人鉴定过了,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假的。真假各执一词,这本身就说明问题。如果真的有那么神奇的事,为什么会留下这么大的争议?如果是真的,就应该毫无争议。”
女同志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孔老,您说的这个‘毫无争议’,是指所有人都相信才算数吗?那世界上绝大多数事都毫无争议了?”
老学者的脸上涌起一层薄红,说话的语气沉了些,但没有提高:“小张同志,我们是国家工作人员,说话办事要讲科学。你跟我说魂魄,跟我说魂玉——这些有科学依据吗?”
女同志没有退让,语气也还平着,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更重了:“孔老,您看看李顾问档案里那些事情——美国金矿、缅甸武装、龙虎山那些案子。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您要是不信,可以调卷宗来看。何必在这里抬杠?”
老学者的脸更红了,但没有再说。他把脸别开,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灰色的天,没有太阳。
陈同志看了一眼坐在长桌顶头的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那人一直没有开口,手里翻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他放下文件,抬起眼睛,开口问了一句:“李建军同志,你自己怎么看?”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李建军身上。李建军没有看别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那一个中年人听的:“我没什么看法。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我不承认它就不存在。”
老学者转回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李建军同志,你年纪轻,有些路走偏了可以理解。但你要明白,我们这些人坐在这里不是来辩论鬼神之说的,是来讨论怎么处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
你说你那个玉能养魂,那你告诉我——这东西如果流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普通人知道了这些事,社会秩序还怎么维持?”
李建军看着他:“孔老,您怕的是社会秩序,还是怕您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东西被推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比刚才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在嗡嗡响。老学者的手把茶杯边缘握紧了,指节微微发白,没有松开也没有端起。
陈同志开口了,声音不急不躁:“老孔同志,您这个问题问得好。怎么维护社会秩序,确实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但维护秩序的前提,是把真实情况搞清楚。”
老学者没有回答。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皱眉,像是已经习惯了喝凉掉的茶水。他放下杯子,没有再说。
会议又继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有人提了几个方案,有人记了几页笔记,有人一直没开口。
散会的时候,李建军站起来往外走。老学者没有站起来,还坐在那里,手边的发言稿依然没有翻开,茶杯已经空了,他也没让服务员续水。
他看见李建军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他能听见的、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李建军同志,你那个玉——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奇,让我看看总行吧?”
会议又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孔老的态度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又冷又沉。他不再抬杠,但每次有人提出跟魂玉、跟灵异事件相关的议题,他就把茶杯端起来喝一口,不紧不慢地放回去,说一句“这个不成熟”“那个没有依据”“我看还是不要急着下结论”。不直接反对,却比直接反对更让人憋屈。
陈同志把第二稿方案念完之后,等着他说话。孔老果然没让人失望。
他把茶杯放下,没看陈同志,目光越过长桌,落在李建军身上。那目光冷而直接,像一把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尺子:“李建军同志,你的顾问身份是挂名的,原本不该参与这种层面的讨论。
你能坐在这里,是因为陈同志坚持说你特殊,说你对一些事情有发言权。我看了你的履历,你确实做过一些事,但那不代表你可以把封建迷信带到工作会议上来。”
长桌两边有人交换了眼神。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李建军坐在靠门的位置,两手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
孔老继续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不要被某些虚妄的东西带偏了方向。你那个玉,你说它能养魂——你拿出证据来。不是视频,不是照片,是我能摸能看的东西。”
李建军抬起头:“孔老,你刚才说顾问身份是挂名的,那请问,你对顾问这个身份的任命程序了解多少?”
孔老被他噎了一下,眼角跳了跳,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我不需要了解程序。我只知道——你年纪轻轻坐在这个位置上,本来就引人议论。
现在又搞出这些事,你自己不觉得,会被人怎么看?有没有人会觉得你是靠关系上来的?有没有人会觉得你利用迷信活动博取关注?你自己想想,这影响多坏。”
“老孔同志,你说得过了。”陈同志把笔放下,声音不大,但像秤砣落在地上。
孔老没有收住话头。他站了起来,一只手撑在桌面边缘,一只手抬起来指向李建军:“我就直说了,我不同意他坐在这里。一个搞封建迷信的人,不配参与国家事务的讨论。他的顾问身份,应该重新审议。”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李建军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个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他把手伸进衬衫领口,那枚魂玉被他从领口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紫金色的光在日光灯下不刺眼,旋得不快不慢,像是两个人在稳稳地呼吸。
“孔老,你刚才说,让我拿出你摸得到看得见的东西。我拿出来了。”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石板上。“但光拿玉出来,你没感觉。所以,我给你看点别的。”
他把魂玉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魂玉里那两点光骤然亮了起来,比他在婚礼上亮得还要快、还要猛。紫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像水一样漫过桌面。日光灯开始闪烁,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响了几声,停了。会议室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下去,不是心理作用,是冷——那种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像有人从背脊往你衣领里灌了半桶冰水的冷。
孔老的手还撑在桌面上,他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越过李建军的肩膀,落在会议室靠墙那片暗影里。
那儿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脖子上长着牛头,一个头顶生着马面。它们不是实体,是雾气凝成的轮廓。牛头比马面高了将近一个头,浑身的肌肉虬结,手里攥着一根锁链,锁链垂到地面,拖进影子里。马面矮一些,但更瘦更利,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铁棍。它们没有动,就站在墙角,像两尊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塑像。牛头的眼睛是暗红色的,马面的眼睛是青灰色的。它们看着会议室里的人,没有开口,但那种目光本身就比任何语言都重。
有人的杯子掉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水洒了一桌。有人的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擦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人猛地站起来,又坐下了。没人尖叫,没人逃跑,所有人的喉咙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孔老的手从桌面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嘴唇还在动,但这次不再是说话了——他连话都已经忘了怎么发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角那两团雾气凝成的轮廓。
牛头动了一下。锁链在空气中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它没有走过来,只是换了另一只脚站着。
陈同志坐在长桌侧边,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他的目光从牛头移到马面,再移到李建军身上,最后落在李建军掌心里那枚还在发光的魂玉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建军松开手心,魂玉的光开始收敛,一点一点暗下去。墙角那两团雾气凝成的轮廓也在变淡,像被风吹散的墨迹,从边缘开始虚化,最后彻底消失了。会议室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回升,日光灯重新亮起来,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响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孔老终于动了。他慢慢坐下来,椅子腿擦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坐他旁边的人能勉强听见几个字:“……原来……真有……”
李建军把魂玉塞回领口,重新坐了下来。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很轻的一声。
他看着孔老,又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些脸色各异的面孔,声音不大,却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孔老,你刚才说封建迷信不配参与国家事务的讨论。
你说封建迷信没有用。你说这些东西不存在。现在你看见了。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