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江州,某栋不起眼的灰色办公楼。没有招牌,没有门卫,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陈同志站在一楼大厅等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黑色夹克,站姿笔直。看见李建军从门口走进来,陈同志迎上去握了一下手,什么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只说:“走吧。都在楼上等着。”
电梯上到七楼,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陈同志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里面是一间中型会议室,铺着灰蓝色的地毯,一张长桌从靠窗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口,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几个白色搪瓷茶杯。靠窗坐着五个人,三男两女,年纪从四十到六十不等,都穿着便装,手里都有一份薄薄的文件。会议室里的灯光是日光灯,白,冷,嗡嗡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靠近门边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同志,六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边框泛着磨损的光泽。他没有看文件,两只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越过桌面看着李建军,那目光像钳子一样不重不松地钳着人。
陈同志关上会议室的门,自己在长桌侧边坐下,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对面那张空椅子,说:“李顾问,请坐。”
李建军坐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在呼呼地送着暖气。老同志没有开口,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先说话了。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稿子:“李顾问,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你婚礼那天的事。你是当事人,我们有义务了解清楚。”
李建军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可以。你们想问什么?”
老同志终于开口了。他把交握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掌按在桌面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淡褐色的老年斑:“那就直说了。网上那段视频,是真的还是合成的?”
“真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日光灯嗡嗡响了一声,又安静了。旁边的女人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老同志没有低头,目光始终没有从李建军脸上移开。
“李建军同志,你是一名干部。你在婚礼上当着几百个人的面搞封建迷信,你觉得这合适吗?”
“那不是封建迷信。”
“那你告诉我那是什么?”老同志的声音大了一些,但没有提高成吼叫。他把手掌从桌面收回去,坐直了身子。“那两件衣服凭空浮起来了,你胸口那块玉发光了,这还不叫封建迷信?”
李建军看着他。“老同志,你见过的东西多,不代表这世上没有你没见过的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老同志的脸上涌起一片红色,不是羞恼,是那种被人当面质疑了他大半辈子信条之后下意识升起来的血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把自己的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老周同志,先喝口水。”她转过头看着李建军。
“李顾问,我们不是来批判你的。今天这个会,是陈同志提议开的。他说你有可能跟上面提到的那个部门合作,我们需要先评估一下情况。但老周同志说的也有道理,这件事如果真的被传播开来,影响确实不好。”
李建军靠进椅背里。“视频是婚礼当天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的,不是我主动传播的。那两件衣服浮起来,是因为有人穿着它们。你们文件里应该提了,我有两个家人,她们出了事,魂魄暂时住在魂玉里养着。那天她们出来参加婚礼。”
会议室的安静程度加深了。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空调出风口还在呼呼吹,但这些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半。老同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几秒才慢慢吞掉。
“魂魄?”他放下杯子。“李建军同志,你说的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信。因为我能看见她们。现在她们就在我胸口的玉佩里。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演示给你们看,但演示完,这件事你们得自己决定是信还是不信。”
老同志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胸口——深灰色衬衫领口露出一截红绳,红绳系着玉佩,贴着皮肤被衣料遮住了。他看不见玉佩,但他知道那下面有什么。旁边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把一个茶杯推到李建军面前。“李顾问,你先喝口水,缓缓。”
李建军没有端茶杯。“老同志,你活了六十多年,有没有遇到过一些解释不了的事?不是那种科学解释不了的,是你自己心里很清楚那不是巧合的事。”
老同志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陈同志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像秤砣一样落得稳稳的。“老周同志,李顾问说的那个部门,你比我清楚。咱们这个国家,有些事情不公开,不代表不存在。李顾问婚礼上展示出来的那面,跟我们部门接触过的某些案子确实有相似之处。”
老同志把茶杯放下,茶杯底磕在搪瓷盘子里发出一声轻响。“老陈,你别拿那一套来压我。”
“我没压你。我是陈述事实。”陈同志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慢火炖过一样,不急不躁。“那两件衣服浮起来是事实。那个紫金色的光是事实。李顾问的身份也是事实。你可以不信魂魄,不信玉,不信这个世界有另一面。但你不能不信你亲眼看见的东西。”
老同志沉默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看着李建军,目光比刚才软了一些,但不多。“你要是想证明你不是封建迷信,你得拿出证据来。”
李建军把右手伸进衬衫领口,把那枚紫金色的玉佩拽了出来。日光灯的白光照在玉佩上,那两点光旋得不快不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枚玉佩上。紫金色的光芒在日光灯下不刺眼,很柔,像一豆灯在水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老同志的嘴微微张开了,但没有合上。他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女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才回过神来。他把眼镜又摘下来擦了擦,这次擦得很慢,镜片被他擦得透亮,但戴回去的时候手不太稳。
“那个——东西——能治病吗?”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不能治病。只能养魂。”
老同志没有再问。他把眼镜戴好,两只手放回桌面上,交握在一起。但他没有再说“封建迷信”这四个字。会议室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空调还在呼呼吹。窗外江州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陈同志把文件夹收起来,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李顾问,你先回去。后续的事我们单线联系。”他看了一眼老同志,老同志没有反对,也没有点头,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李建军站起来,走出会议室。陈同志跟出来,在走廊里轻声说:“李顾问,你今天给了他们一个台阶。老周同志那个人,不是坏人,就是硬了一辈子。你给他看了玉,他得花几天消化。”
李建军把魂玉塞回领口。“后续的事,你跟我联系就行。”
陈同志点了下头,没有送他到电梯口,转身回了会议室。那扇门关上之前,李建军听见老周同志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还是沙哑的,但语气变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小张,你把李建军同志的档案再调一遍。我要看那份没公开的。”门关上了。
李建军走进电梯里,电梯门合上,把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外面。只剩下轿厢上升时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和他胸口那两点光晕无声的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