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散会之后

    会议室的门开了。第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第二个人走得慢一些,经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又继续走了。

    孔老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很慢,脚掌像是被那冰冷的地面吸住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没有转身,背对着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那截脊椎在灰夹克的布料下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久了的树,终于开始弯腰了。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到几乎听不清:“那个——锁链——是真的吗?”

    李建军站在会议桌旁边,把那枚已经收敛了光芒的魂玉塞回领口里,把领口的扣子系好。“真的。”

    孔老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他没有再问,一步一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拐角吞掉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建军和陈同志。陈同志坐在长桌侧面,面前摊开的笔记本还停在刚才那页,笔搁在本子的凹槽里,没有合上。他慢慢把笔帽扣上,把本子合起来,放在椅子旁边的小桌上,站起来,看着李建军。

    “李顾问,你刚才那一下——超出我的预估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李建军看着他:“预估之外的事,你还能兜住吗?”

    陈同志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墙角,就是刚才那两团雾气凝成的轮廓站着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兜不住也得兜。你那一手,让所有人都没法再装看不见了。”

    他弯下腰,把椅子旁边那个合上的笔记本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孔老不会再有意见了。他刚才走路的姿势,你也看见了。”

    李建军没有接话。陈同志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嗒一声,锁舌入了槽。走廊外面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刚从门缝里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正在往外走。那些脚步声拐了个弯,彻底消失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建军一个人。日光灯还在嗡嗡响,空调出风口还在呼呼吹。他在长桌旁边站了片刻,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京城灰蒙蒙的天,楼下的车辆和行人像被泡在水里的鱼,鳞片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林晚晴发来的消息:“会开完了吗?张婶炖了排骨汤。”李建军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被那句话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回响。他回复:“开完了。回江州,晚上到。”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空了,地毯上残留的脚印从门口一路延伸出去,深浅不一,像是有人步子乱了又重新调整回来。他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楼上下来,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认识的老周同志,另一个他不认识,但那人看见李建军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条件反射。老周同志先反应过来,让出半个电梯的空间,说:“李顾问,你下去?”他的语气比上次见面时软了不少,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嘴里拿出来,换了块棉花搁进去。

    李建军走进电梯,站在靠门的位置。电梯门关上,轿厢开始下降,老周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李建军的胸口位置,就是那根红绳和玉佩的位置。电梯里很安静,只听到钢索轻微的机械声。老周开口了:“那个——我能问一句吗?它们平时就在里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一件不该问的事。李建军没有转头:“嗯。”

    “在里面——冷不冷?人待久了会不会不舒服?”

    李建军从电梯壁的镜面里看了他一眼:“它们不是人,是魂魄。不需要吃饭喝水,也不怕冷。”

    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接下来的话和口水一起咽下去了。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李建军走出去,没有回头。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把那句还没问出口的话,隔着钢缆和齿轮,永远地关在了轿厢里。

    傍晚,李建军回到江州别墅。林晚晴站在门口等他,没有问会议开得怎么样,只是把他手里那件外套接过来挂在衣架上,说:“排骨汤在锅里,张婶加了山药。”李建军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那两点光旋得很慢,像是累了。

    林晚晴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膝盖上。“今天是不是很累?”李建军把那只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不累。就是有点吵。”他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建军是被门铃吵醒的。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天刚亮不久。林晚晴还睡着,手搭在他胸口,正好压在魂玉的位置上。他轻轻把她的手拿开,下床披了件外套,下楼。

    门打开,孔老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翻得不太整齐,像是出门前随便拢了一下。头发比昨天会议桌上看起来更白了,可能是早上的光线的缘故,也可能是一夜之间真的白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用油纸裹着,热气在塑料袋内壁上凝成一层白雾。

    李建军没有让开,站在门口。“孔老,这么早。”

    孔老没有说话。他把塑料袋举高了一点,像是怕李建军看不见里面是什么。“路上买的。没敢进你家院子,怕你媳妇还没起。包子还热着,你趁热吃。”他的声音跟昨天不太一样,比昨天轻,比昨天短,像是一个人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喘的那口气。

    李建军让开身,往旁边退了一步。“进来坐。”

    孔老走进门。他在玄关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沾着泥,鞋面被露水打湿了,边缘有些发白。他没有往里走,“我给你说几句话就走。不喝茶,不吃饭。”

    李建军把外套拢了拢,靠在鞋柜旁边。“你说。”

    孔老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他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放稳了,然后松开手。“昨天的事,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没睡。躺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看见墙角的锁链,牛头,马面。”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对着地面说的。“我想通了。我错了。不是嘴上认错的那种,是真的错了。我活了六十多年,以为我看够了这个世界。结果昨天才发现,我看的只是冰山上面那一点。我向你道歉。为昨天说的那些话,也为我的顽固。”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那个部门——老陈说的那个——我同意你进。我不再反对了。”他说完这句话,把塑料袋又往李建军那边推了推。“包子趁热吃。”然后转身,没有等李建军回答,也没有等他送,自己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锁舌入槽,咔嗒一声。

    李建军站在玄关里,看着鞋柜上那袋包子。油纸外面裹了一层塑料袋,袋子上系着一个结,结打得很紧,像是怕里面的热气跑掉。他伸手把塑料袋解开,里面的油纸还烫手。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被蒸汽浸得有些软了,他咬了一口,白菜的甜和猪肉的咸混在一起,不咸不淡。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林晚晴从楼梯上走下来,披着外套,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谁来了?这么早?”

    “一个老同志。来道歉的。”

    林晚晴走到玄关,看着鞋柜上那袋包子,又看了一眼门口,门已经关上了。“道歉还带包子?”

    李建军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怕我不开门。带着包子,门容易开。”

    林晚晴站在他旁边,把手伸进他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那枚魂玉的边缘,温热的。“那你原谅他了?”

    “他认错了。不是嘴上认错,是心里真的信了。”李建军把塑料袋叠好,扔进厨房垃圾桶。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上午,陈同志打来电话。李建军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跟昨天一样不紧不慢,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李顾问,孔老今天一早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同意你进部门了,还说要把自己这些年攒的一些资料整理出来,交给你参考。”陈同志停顿了一下。“他这个人,一辈子没向谁低过头。你是第一个。”

    李建军没有说话。陈同志继续说:“部门那边,已经给你办好了。牌子下周挂,办公室在京城西郊。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一眼。”李建军说:“下周吧。这几天家里有点事。”陈同志没有追问,说了声好,挂了。

    李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边。看向远处的天际线。